荔枝罗勒蓝

千锁重【金笼】(一)

第三遍看到这个更新的朋友们抱歉了,已被转为“仅自己可见”了三遍。。_(:з」∠)_

司马弘X楚北捷。OOC。

 

皇帝说完这一句,收回手转过身来,沿来时路往回走。

楚北捷跟着转身,尚未决定要不要跟上去,忽然一阵眩晕,踉跄一步,竟然撞到了司马弘身上。

“北捷?”

“我没事。”先前不觉得,原是酒的后劲上来了。楚北捷暗暗着恼,这么些时日,自己是越来越不行了。

皇帝看了看他,还是将他打横抱了起来:“真不该让你喝这么多酒。”

 楚北捷挣扎两下,又碍于耳目众多放弃。

到得房中,皇帝将他放到床上,对着那几条锁链多看了几眼。楚北捷早已看见,道:“陛下酒醒了,要将北捷重新锁起来吗?唔——”

却是皇帝吻住了他:“你要是乖乖听话,我怎么舍得用这些链子锁住你?”

http://telegra.ph/%E5%8D%83%E9%94%81%E9%87%8D%E9%87%91%E7%AC%BC%E4%B8%80-08-08

(不是车)

……

灯花落尽,诸事俱毕。

楚北捷仰躺着失神地喘息。

司马弘却不放过他,掐住他下巴继续吻上去。楚北捷惊弓之鸟一般立时挣了挣,急道:“你不要逼我。”说完自己也愣了愣,便瞧见皇帝眸色深深地望着他:“我刚才是在逼你吗?”

楚北捷一滞,他慢慢闭上眼睛,长眉痛苦地拧住。自始至终,是他无法接受。然而作为君臣,情愿也好被迫也罢,几次三番这样缠杂不清,短暂的快慰过后,只有痛苦和煎熬日益增长。

司马弘手撑在他脸旁问:“北捷,你会逃吗?”他知道这句话实在蠢不可及,却终究无法控制自己说出来。

果然楚北捷道:“陛下何必多此一问。”

司马弘支撑着起来,牢牢盯着楚北捷的眼,那是一双夜里仍亮的眼——明亮,有情,却不是对他。

“是啊。”司马弘笑了笑,像是笑自己,继而盯住楚北捷道,“那你别逃。不逃,我才能对你心软。”

语罢,也不管楚北捷如何作答,将人一把抱起来安置到床上。

 

——良久无言,房中渐渐响起均匀的呼吸声,无人入睡。

楚北捷心情复杂,毫无睡意。

“留在我身边吧。”

忽然,司马弘在他身后说。

“有什么两样?”

 “你——”

皇帝几乎咬牙切齿起来,最后泄气了似的:“罢了,除夕夜,不同你吵了。”

楚北捷有时也会寻思,十岁入宫起,他接受的教育无不指向君为臣纲,怎么就成了这一番境地?

“陛下难道不知,我们只是在原地打转。”

“方才你没有推开我,这就是证明。”

“陛下真的想要此事有所进展吗?”

司马弘看向他,仿佛不相信这话是他口中所说,正欲洗耳恭听,便听到楚北捷继续道:“让我回去看她一眼吧。”

“看谁?”

“陛下知道我在说谁。”

皇帝没忍住冷笑:“你不是很清楚即使回去,也见不到她。”

楚北捷缓缓:“北捷谢过陛下留她一命。”他的语气不再是印证,眼里的光只代表肯定。

“你……”晋王反应过来,几乎气不打一处来。

“……罢了。”晋王苦笑道,“要是寡人真的杀了她,这一辈子,你还有原谅我的可能吗?”

楚北捷缓缓摇头。

“你真是……”司马弘的话戛然而止,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所说的这些话不过是失败的佐证,一重一重压上心头,皇帝的脸骤然阴沉下来。“为何我同你每一回在一起,你都必须扫兴?”最后他倏然起身,一边冷冰冰道:“寡人的确没有杀她,但你也不要想着见她了。寡人设了暗哨和守卫,你见她,我就能把你抓回来。不必担心她,寡人和她有约在前,一旦约成,寡人会派人护送她回想去的地方。”

走出门前皇帝头也不回道:“你喜欢的东西,我什么时候没有给过你?”

只是你什么时候又明白了,我的赏赐不过是为了讨你喜欢。

楚北捷仰躺着,听见皇帝走出门时守值的宫女探问道:“陛下,守岁元宵可要送进来?”

然后是司马弘正有气没处发的声音,不耐烦呵斥似的:“送进去!”

 

 


有时写着写着就想:甜甜地he算了!(然后好多剧情就白写了)

【千锁重】刻舟(四)

司马弘X楚北捷。OOC。

我竟然更新了,不敢相信。



司马弘坐下来时,没什么特别的情绪,扫了一眼桌上丝毫没动的饭菜,径直拿了酒壶酒杯,边斟酒边皱眉道:“怎么又不吃饭?”

楚北捷保持沉默。

司马弘淡淡道:“你生气起来,就不爱理人。 ”他今日宴席上饮了些酒,神志却清醒得很,甚至比往日更为冷静。“好了,陪寡人喝点酒吧。”说着满饮一杯,皱眉把小宫女叫进来,让换烈一些的藏酒。酒来时,皇帝低头再斟。

“这些日子以来,你同我说的话,屈指可数。”满满斟了一杯送到楚北捷唇边。

楚北捷慢慢抬眼,撞见皇帝的目光深如墨沉如水,仿佛他不将酒喝下就不将手收回。楚北捷同他无声对视,挡住了皇帝的手,接着从他手中争过酒杯来。他双手被牵制,故不能仰头一饮而尽,而是缓缓将酒吞入喉中。陈年御酒,到底还是烈了,楚北捷忍不住咳了咳,也不管喉咙难受,执意再饮。就这样一人倒酒,一人饮酒,相对无言,于是窗外残余的烟火声也变得清晰起来,气氛一时诡异。

不知空了第几壶酒,司马弘忽然伸手拦住了楚北捷。两人就着杯中酒较劲,楚北捷一声不吭望着皇帝,司马弘手中不让,温声道:“再喝就要醉了。”

楚北捷缓缓眨眼,忽然笑了一下:“陛下不是要北捷醉么?”

他这副模样在司马弘看来却是赌气的意味更多,于是伸手,轻轻将他耳边的垂发挽到脑后。司马弘看着他如玉山将倾,光明正大地端详着他,修眉俊目,酒气平添几分风流,端的动人。嗤笑一声:“我灌醉你做什么?”一面却将手伸进楚北捷衣下暧昧动作起来,“要是做那事,等你醒来又是无味。”他看到楚北捷嘲讽的眼神几乎毫无遮掩,但不知怎么,也许是酒喝得适了意,在他抚摸之下,楚北捷眯了眯眼,长腿收回,脚趾微微蜷起,竟然是颇为舒服的样子。突然低吟一声,身子扭了扭,杯中酒一晃即洒了半杯出来。

司马弘怔了怔,伸手握住他的手腕,倾身凑近。楚北捷只觉得手上忽来湿热之感,惊得手一抖,却被皇帝用力捏着,一一将他手上舔净了,“北捷喝了酒……”楚北捷看着皇帝就着他的手饮了满杯,接着被扯到怀中,渡到楚北捷口中。鬼使神差的,楚北捷一一受了,末了甚至任由皇帝侵占过来,伸了舌尖迎上司马弘入侵的舌,仿佛要搜刮尽所有的酒味。一滴酒痴缠到最后成了吻。或者那也不是吻,司马弘心想,激烈,互不相让,撕咬似的。

他闷哼一声,揽住对方肩膀的手陡然用力,楚北捷醉而直视,此刻又清醒了些,眼神充满挑衅。但司马弘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,一手按住他后脑勺,加深了这个吻。血腥味在两人口腔蔓延开来,楚北捷皱起眉头,这个吻太深太长,好像血液悉数涌了上脑门。也许脸已经憋红了。他用力去推皇帝,好在皇帝也像是吻够了,这才放开他,两人无声喘着气,谁也无暇顾及对方在想什么。
楚北捷却伸手慢慢摸着皇帝身上,锁链叮叮当当,他只在小范围活动,即便如此皇帝也很快被他摸得情动,谁料猝不及防地,楚北捷忽然给了皇帝腰侧一拳,要不是他被禁锢着,也许皇帝已经被他从身上掀下去了。然后他愤愤偏过头去,粗喘着气。

司马弘身为天子,哪里收到过这种攻击,何况楚北捷自小对他恭敬,第一反应是发怒,用力抓起楚北捷那只手。对上楚北捷晶亮的眼,不服输的眼神,像蓄了千言万语要同他争辩。司马弘深呼吸了几回,猛然摔了楚北捷的手,半个身子压上去,使得楚北捷几乎无处可逃。

低下头来,两人之间几乎鼻尖碰鼻尖,他说话时热气就喷在楚北捷脸上,楚北捷微微扭过头去,被皇帝箍住下巴,沉声问道:“除夕夜,你跟我打架?嗯?”楚北捷闭眼不看他,胸口大幅度起伏了几下,忍住没说话。

司马弘看出他是生气了,生气之余惯常带着一点委屈,也许楚北捷自己也没意识到,此刻眼角更是带出些酒韵,看得皇帝不由又好气又无奈。抚上他的脸,不知为何,他想起在手中慢慢摩娑着那镇纸纹理的感觉。质感自然是大相径庭的。他反复感受着手中纹路脉络,一笔一画,是当年的眼前人为他刻画。他的酒量控制得很好,可他自认依然有了一些醉意。就在这醉意之中,怒气似是一时隐匿,竟也按捺下来。

楚北捷气闷道:“我们是在喝酒。”

司马弘冷笑一声:“往日劝你,你总是推拒,怎么今日转性子了?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陛下今夜与百官同庆新年,酒可曾喝的尽兴?”

“尽兴如何?不尽兴如何?怎么,你要陪寡人饮到尽兴吗?”

“喝酒伤身,陛下身为一国之主本不应多饮,”楚北捷一字一句道,“但,何尝不可?”

“至于尽兴,何必强求?”

“当年在牡丹园中,陛下不也是这样说的吗?”

楚北捷定定望着他,好像在说记得当年事的不止他一人。

——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

登基五年的皇帝,

“春日宴,

绿酒一杯歌一遍,

再拜陈三愿……”

少年时相携游园,那歌姬的歌喉尚未远去,酒入愁肠,清晰细腻,回味悠长,后劲却足,火辣辣的,别无燃料,唯有回忆就着酒水在心头,在喉口烧灼。直到酒壶尽数成空。

他想说“北捷,你当我不知道你是在哄我?”

想说“我把你关起来,又忍不住过来。真是可笑。”

可皇帝最终什么也没说,当下起了身,推门叫住守在外面的人。

冷风扑面而来,他有足够时间冷静,但他最终吩咐道:“王德全,去把甘泉殿的那把剑取来。”

他是再也不能冷静了。

王德全有些犹豫:“陛下,这……”

“还不快去。”

王德全得了令,很快捧着剑来。皇帝接过那剑,拔剑出鞘,剑光如寒泉交错,恍得人心浮动,楚北捷那一瞬间心跳慢了一拍。

晋王慢慢问道:“这剑,你还记得么?”

楚北捷回:“记得。”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了。

晋王淡淡一笑:“寡人赐你那许多东西,你中意的也就只有这双剑。一名神威,一名离魂。”他随手扔了剑鞘,哐当一声响,只剩凛冽剑锋在手,“这是离魂。”

“北捷,”当初你说喜欢这剑,寡人高兴了好一阵。”皇帝握剑的手突然发起抖来,那是愤怒的昭示,他咬牙切齿道,“寡人一直忍着不同你秋后算账……原来寡人给你的东西,你就是这样处置!中意的东西尚且如此,别的呢?!”

说着一剑斩下来,这剑拿到手时才发现自己的怒意与不甘全然无法消退控制,一桌珍琅被扫落在地,噼里啪啦一阵,室内顿成狼藉。司马弘乱砍一气,尤未解气似的,转过身来,盯着楚北捷喘气。

然后他提剑过来。

但楚北捷没有闪避,怔忪间,铁链应声而断。晋王看了他一眼,将那离魂也扔在了地上。

“解开你又何妨?”

“权且记住,这是离魂吧。”

楚北捷怔怔看他,司马弘站在他身前,一身明黄亮得晃眼,逆着光,哪里能看出什么。然后司马弘将楚北捷裹了一身黑色貂裘抱了起来。

楚北捷本能奋力挣扎起来,可惜他周身并无太多气力,司马弘对待他就像是放任小猫儿用未长好的爪子挠主人。

司马弘伸手按住他额头:“不必紧张,这是白娉婷主动交给寡人的。”

楚北捷忽然不动了。

司马弘的声音在这黑暗中显得残酷起来,“你又怎知自己不是在强求?”

他抱着他大步走出去,楚北捷于是验证了这的确是在御书房中。

到了御花园,司马弘将楚北捷放了下来,楚北捷甫一下地,因被禁锢太久,腿上用力不当,猛然摔倒,皇帝却也没有伸手去帮他。

他过了一会儿站起身来,看见皇帝一动不动站着,楚北捷慢慢迈着步子走到皇帝身后三米开外所在。

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黑暗世界里影影绰绰的一片白。

身前传来皇帝的声音:“你还记得么?小时候你最爱梅花,每年梅花开了,你总要折两枝下来。”司马弘伸出手,只拂到一点冰冷之意,“原来梅花都已谢了。”











复健,bug估计不少,有时间再修吧。另外请让我假装大晋的梅花对于过年而言谢得特别早。

【苍竞】猫

第四次讲文明树新风活动。
CP:苍越孤鸣X竞日孤鸣。背景tag:民国-乳环-直掰弯(ps失败了的直掰弯应该也算直掰弯吧。撞墙)
OOC。

(一)
有人说苍狼正在找人。
如果你恰好认识内部人员,他们一定会告诉你这全然是空穴来风,前提是你开口询问。
时值1924年春末,广州黄埔,国民党陆军军官学校剪彩仪式结束后,好事者声称看见一个俊秀男子在抽一支雪茄,实际上那不过小半侧影,吞云吐雾,惊鸿一瞥。过路者凭借那小半张侧脸指认,那是那个苍狼。
苍狼生活习惯良好,从不抽烟,对于烟草此类非必要学习的新式事务并未兴趣尝试。他接管父亲部队下属时很是费了一番功夫,其行事作风与其父亦大为不同。这是个风云涌动,新星旧星迅速更迭湮灭的时代。能人辈出鱼龙混杂,有人还来不及扬名立万,有人的姓名仍停滞于昨日。苍狼被人看见那种忧郁样子,倒不是因为他不幸。
是猫死了。
苍狼接到电报时,才刚抵达黄埔。
猫已有些年纪,走路已有老态龙钟的样子。猫会跳上苍狼的膝盖,踩着他的大腿,将之当成自己的领地。苍狼有时怕这猫摔坏,会主动把猫抱起来,久而久之猫也习惯了,就踱到苍狼腿边,很有些轻盈优雅的意思,也不叫一声,只静静等着苍狼抱。
苍狼有时忍不住想,真是物似主人形。念头甫一浮现,笑容就消失了。他摸摸猫,心里对猫说:“还是我养你吧。”
猫没有名字,猫就叫猫。是他十九岁时爱情的部分表现。二十岁时苍狼被迫收回了猫。
猫死了。
据说,猫的死毫无征兆,管家看见这猫照常躺在院子里晒太阳,一阵抽搐,就僵直不动了。苍狼那时刚安顿下来,就接到这份电报。过了很久回,把它埋在花园吧。
五月的广州,军事学校落成,掌声雷动。苍狼真心实意鼓掌。仪式后,走在附近简陋花园想起猫的死,一时彷徨。
(二)
苍狼走到窗边,恰好看见流星从窗棱间划过,一瞬熄灭。
苍狼伸手去触碰,忘了自己手中尚捻着一支烟。已点燃的烟于是在玻璃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灰黑的圆。苍狼手指灵活翻动,将圆点擦掉。过程中烟灰抖落,掉到地毯上再也分辨不出。燃着的烟是一种征兆,无法挽回的颓势,与这个时代恰好气质相符。然而苍狼仍是不能体会为什么有人能将之作为纸醉金迷的道具。
苍狼不吸烟,应酬往来之际,案上堆叠,无聊时点燃,纸质边缘焦黑色悄然翻卷如同火车外黑色树木迅速倒退。火星微小、坚定持久。其实也可以轻易捻灭。
苍狼有个很长的大名,叫做苍越孤鸣。他的小半生里,用大名称呼他的人甚是寥寥,亲近者唤他苍狼,其他人则用将、帅、督军代替他的名字。
若说些特殊例子,则还有在他小名前擅自加上种种形容词定语的,如“乖苍狼”、“我的小苍狼”,又或者把他名字里的狼改成兔。和蔼亲昵的语气。抑扬顿挫恍如一声叹息。不等苍狼深究,那叹息又像云一样散了。
后来苍狼接触歌剧,音乐将漆黑的观众席整个淹没,才明白那并不能说是叹息,竞日念他名字时更像是咏叹。只是并非赞美,并非歌颂,苍狼曾以为竞日富于感情,只是他表达感情的方式同他个人风格一致:优雅得体。他三岁起跟竞日过生活。十六年里从没见竞日发过一次脾气。竞日语速慢,说话像是抒情,有时表露幽默风趣——这是苍狼后来的体悟,他在面对竞日时总是落于迟钝(竞日称为天真)。说些奇怪的话,或许正是在这种迟钝下,父亲的严厉、时局的动荡竟都无碍那几年成为他一生中最无忧安稳的日子。
这一切,彻底翻覆也只用了半年。
(三)
猫是苍狼送给竞日的礼物。
若问感情的变质时间,精确到分精确到秒,苍狼说不出答案。周遭朋友纷纷谈起恋爱时,苍狼毫无所觉,有时竞日也问他:“苍狼,你不用和朋友去玩吗?”某一天,苍狼最终确定原来自己对竞日是这种感情。
苍狼没见过别人谈恋爱,竞日把他教得单纯而无知。他听从竞日的话,有时和同龄人出去。那时以他的家世,认识的多是贵公子、军阀子嗣,这些人各有各的消遣,也曾把他带到欢场。苍狼置身于十里洋场,坐了一会儿,礼貌告辞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做一些春梦,应该说是特别的春梦。从前也会有生理现象,但梦里的人都是模糊形貌。而现在,他在梦中把人压在身下,那人有着十分光滑柔嫩的肌肤,他不太懂如何动作,只是凭着本能进行。那人好脾气地摸着他的腰侧,安抚似的,又像催促,光滑大腿架到他的腰上。
纠缠,收紧。
苍狼看不清对方的脸,心里清楚那是竞日。醒来时苍狼抹了把脸,以为自己是发疯了。
好一阵子苍狼不敢见竞日。直到那个偷他钱被他抓包的年轻人挠挠头说自己就是忍不住偷钱,因为他就是喜欢钱啊。——苍狼并不相信他的胡扯,但那一刹那心里豁然开朗。回到竞公馆,看见竞日正在阳台晒太阳,竞日俊秀富丽的相貌平和雍容的举止他不是第一次见,却是第一次知道那种感觉叫作心动。
变质与意识是两回事。苍狼没有什么特殊性癖,然而当他最终意识到心中这份悖伦之爱,首先不是惶恐害怕,而是尘埃落定。
苍狼暗暗握住了拳头,之后开始了他的追求。
竞日生活清闲无忧,苍狼想让他开心。即使他其实不知道竞日真正想要什么,什么才能让他真的欢喜。
“祖叔,你想听戏么?”
竞日瞧见他一脸紧张的样子:“苍狼,我老到这种程度了吗?”
苍狼结巴了:“怎……怎么会?有人送了我两张票,”期待而小心翼翼地,“是二楼雅座,应当不会太累。”
演出时苍狼坐在竞日身边,两人共处一室,苍狼紧张地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。他心里把这当作他与竞日第一次正式约会,虽然台上唱的是《白罗衫》。
竞日转头,看见青年还盯着自己的方向发呆,又把目光转回台上,暗自好笑。
那嘴角眼尾的笑意苍狼看到了。
散场时,苍狼扶着竞日走出剧院,与一个抱着的猫的女孩子擦肩而过,苍狼转过头,与猫眼对视。
一周后苍狼抱来一只猫,虎皮花斑,身上的那点棕色和竞日的虹膜颜色相仿。
竞日低头摸摸小猫,他的手指陷在猫咪雪白的那部分毛发里,苍狼满意了。
苍狼弄来一台照相机。飞奔到竞公馆时,他看见他送竞日的猫正在散步,优雅、自由的样子,苍狼心情大好,但他从小被教得内敛礼貌,因此也只是礼貌地把猫抱起来顺了顺毛:“小猫,你等我给祖叔拍完,再给你拍好吗?”却忘了(或者根本没想)猫大可以和竞日一起入镜。
他悄悄学了很久照相,只想把竞日的样子记录下来。只是怕竞日笑他太痴。
找到竞日时他正在后花园,花园里有被精心照料的花卉,如同他本人,矜贵美丽。
“祖叔,我……”
竞日看到他手上的玩意儿,抬起美目慢慢看了他一眼。
苍狼忽然冷静下来。
苍狼觉得自己的脸也许是烧红了的。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实在有些可笑了。竞日虽然长年闭门不出,哪里没见过、用过照相机呢?更悲哀的是,他在竞日面前原来无所遁形,他是在讨好他,追求他,他的方式可以说是拙劣老套,也许别的贵公子追求佳人也不过如此。这种讨好不同于他从小表现的乖巧孝顺,竞日那么聪明,为什么一直不懂?是装作不懂。
苍狼拿着照相机,机器冰冷,指节僵硬,可是不肯放下。
“祖叔,我给你拍照好吗?”
竞日望着他,忽然吩咐他:“苍狼,把渡江卿叫过来。”
“你和我一起拍。”
苍狼看见竞日对他露出一个笑容,他没有听竞日的立刻去叫什么人,而是慢慢走过去,吻住了对方。
竞日站在那里,没有推开苍狼,他的唇有微微的甜。一种真切的甜。
(四)
这样过去了半年,到了竞日三十五岁生辰,夜间照例没有大办宴席,只联系了些家眷朋友一起吃了顿饭。众人离开后,他陪竞日在起居室拆礼物。开春的温度,竞日穿了一件加厚长衫,领子上缀了一圈毛。竞日半陷在沙发里,白狐领子堪堪遮住小半张脸,倚在法兰西进口的沙发上,拆了一会儿礼物,人已现出些疲态。苍狼看他,忽然想吻他,说话时却是劝他:“今日拆这些也够了,我先扶您去休息吧。”竞日面上流露出阑珊之意,但也应许。还没起身时忽然又来了兴致:“那是温皇的贺礼么?”苍狼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见到一个蓝色包装的礼盒,顿时想起先前温皇来时自己恰好在一旁,将礼物交给管家时扫过自己的那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苍狼心想温皇不至于做什么不得体的事情出来,答道:“应当是的。”
竞日挑了挑眉:“哈,不知温皇给我带了什么。”温和指使,“苍狼,请你替我拿过来看看。”
苍狼向来不让竞日消耗太多气力,因此建议道:“祖叔,不如我来帮你拆吧。”
竞日温和笑了笑;“麻烦你了。”——竞日教他礼貌,也这样彬彬有礼地对他。
苍狼将礼物拿了,竞日给他让出空位,坐到竞日身边,拿铁尺将包装细细裁开了,里面是一个靛蓝色的盒子,不用费力就能打开:两枚小花,黄金制。做成小环的样子,半圈光滑平整,似是扣锁之类的小机关,另半圈上缀有极精致的花纹,底下挂一个微型铃铛样的东西。成色极好,只是看着有些年代,像古董。
那时竞日是什么反应?竞日露出一个笑容,苍狼不知怎么读出些咬牙切齿的意味,
又见他撇开眼神,云淡风轻道:“哈,方才没有多敬温皇几杯,可惜了。”
竞日欺他单纯,眼里闪着戏谑的光,却悠然叹气:“我的小苍狼啊,这些你不懂也是好事。”
苍狼忍不住辩驳:“我已经不小了……”
竞日转头看他,凝眸细细打量了他一番,苍狼被他看得莫名有些不好意思,同时意识里也跟着竞日审视自己。竞日俊秀雍容,一双眼似明月似秋水,但那一刻落在自己身上,仿佛二月柳叶,片片温柔。再看时竞日已垂了眼,长睫毛在眼下投映一小片阴影,更显他五官精致。苍狼心想,今夜他真是喝了不多不少的酒(他替竞日挡了不少),小声说:“我知道那是什么……”
竞日的笑容僵住了。
有一瞬间,两人能清楚感到有一种尴尬暧昧的气氛迅速扩散开来。
苍狼去握他的手,肢体接触的瞬间,手就不想再拿下来。
然后是吻,苍狼的吻总是轻轻的、温柔的,但这次不同。他的吻几乎是急切的、躁动的,他拥住竞日,箭在弦上,手在摸索着解竞日的衣扣,却被竞日按住。
竞日被他吻得有些呼吸不稳,慢慢说:“苍狼。”是一种拒绝的语气。
“我喜欢您……祖叔也喜欢苍狼吧。”他语气有些难过,“为什么不可以呢?”
“苍狼,你还小。”
“恋人之间不能做这种事吗?祖叔,我喜欢您,我想和您做这件事。”
竞日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,过了一会儿说:“是我疏忽了。”
苍狼见到他眉宇间一点倦意:“明天,你先回你父亲那里住一阵吧。”
“祖叔。”
“乖。”说着咳嗽起来,苍狼还是不忍心了,坚持把他扶到房里:“您好好休息。”
走出竞日房间穿过客厅时,他被地上一抹蓝色吸引住目光。低头看发现是温皇的礼物,想来是行走时被带翻在地。
宴席后的竞公馆安静空旷,苍狼蹲下身时血液一拥而上,聚集充塞于指尖。
竞日出身富贵,日子过得清闲悠然,与世无争无欲无求,他在竞公馆住了近三十年,而三十年中这里的常客除了苍狼千雪几乎没有别的人。竞日当然也有些结交的人,但没有恋人关系。
竞日在他肩头的呼吸缱绻温柔,廊中风相较于体温要冰冷许多,苍狼被吹得有些发麻。
(四)
竞日不知道的是,苍狼其实也没有回家。
4月时竞日生了一场病,温皇都去看过他,当然是被千雪委托的,唯独没有苍狼。
苍狼没去看竞日,倒不是他赌气,他离开竞公馆后便投身于另一片天地,忙的昏天黑地,家里当然也无人知道他在干什么。那天下午竞日慢慢喝了药,有人轻轻推门而入,探病者比病人更见消瘦。
一九一九年,北京爆发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。之后,全国各地学生工人纷纷响应。
他在路边遇到温皇,温皇叫住他,需要我打电话通知你叔叔和……祖叔吗?
苍狼摇摇头,谢谢前辈了。
到了活动当天,苍狼行走在众人之间,学生们举着自制的牌子呐喊游行,回过头时看见竞日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外,怀里抱着小猫。
他至今都不知道竞日那天为什么会去。
竞日站在几步之外,难得没说什么话。只是拿那双猫一样的眼睛瞧着他。猫窝在他的怀中,被人声闹得很不耐烦的样子。
苍狼不怕危险,也不愿意就此罢手。两人对视一会儿,苍狼对着竞日坚定摇摇头,又随身边人向前。竞日竟然就抱着猫跟他们走了一路,他虽然走在人群边缘,还是被推推搡搡。有时苍狼转头看他,看见有军人的枪口险些刮到竞日——虽然他们走来也是被枪和茅“护送”了一路。
结束后苍狼匆匆走到竞日身边,竞日脚步不停,苍狼默默跟在他身后,没敢牵他的手。
竞日没有直接把他带回家,拐入了一家咖啡馆。小猫跳到他膝盖上,竞日招呼侍应生:“请来两杯冷萃。”
“祖叔,我不用……”
咖啡摆在面前,一杯纹丝未动,一杯剩了一半。苍狼苦得皱眉,冰块触到嘴唇,有些刀片的威胁意味。
竞日慢慢摸着猫,慢慢开口,说出的第一句话是:“社会要带动政治进行革^命,牺牲大,进趋难。”
(五)
苍狼推门而入时,竞日正在书桌前握着毛笔慢慢写着字,额角沁出一点汗来。猫懒懒趴在他脚下,身后书架书脊排列整齐,竞日的书都照料得当,但房中仍有些旧书特有的灰尘味。
竞日写字时不喜欢被打扰,要么退出去关门,要么像往常一样静静坐下来,苍狼选择了抱住他。
“您并不爱我吧。”
竞日轻微颤了一下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温和地说:“苍狼,你这样,我就写不成字了。” 苍狼固执地握住他的手,好像要从他眼中看出什么端倪,最后失望地放开手,事实上他的固执和沉默都不带有攻击性,他站起身:“祖叔,你不愿意我懂,那我就不懂罢。”
“我来,是为了和您暂时告别。”
“我很早就已经想好了,国家危难,纵然革^命牺牲大进趋难,但还是不得不去做。”
竞日放下笔,脸上露出一丝不忍,静静凝视苍狼,最后说:“小苍狼也长大了。”仍是那种咏叹似的语气。
苍狼推开门,听见竞日在身后说:“给我一些时间吧。”
从竞日房间走出竞公馆需要三百步,他知道竞日在看他,他忍住了没有回头。
(六)
竞公馆被炸毁的那天,苍狼正在开会。巨大的声响悬于城市上空,飞机掠过。
他赶到时已彻底成了废墟,虽然竞公馆并非空袭的目标。好在空袭时人都已撤了出来。还有猫。
那天晚上他梦见竞日。
微蜷的发,一双美目,修长而微微上扬的眉,他盯了对方很久,心情一时激荡一时滞涩。
竞日看他满头大汗,做噩梦了?
苍狼狠狠抱住竞日,额头抵在对方肩窝,静静靠了一会儿,闷闷道,我那天来看你,其实不是因为你病了。我不知道你病了。他歉疚地说,而是前一天夜里我梦到,我朝你开枪了。
竞日慢慢抚着他的背脊,他觉得有些火在竞日的指下沿骨骼逆行而上,烧着无数血管。混沌意识中,有什么东西一一炸裂、爆破,秘密无声进行。他攥住竞日的手,那双手有着养尊处优式的柔软。他觉得那蓝色的火焰也烧上了竞日的眼眸,然后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睛倒影。
竞日说:“是吗?那你瞄准了吗?”
苍狼霍然睁眼,意识抽离,声带清醒,一手心冷汗。门外传来低低的呜咽,苍狼赤脚下床,打开门,发现是猫。
从那天起猫就和他一起。
竞日曾抱着猫告诉苍狼,说从前抱着年幼的他和这感觉很像。小小生命,竞日自陈觉得自己抱着的是一只幼兔而非一个人类孩童。
说话时,慢吞吞的,无异于往常的诙谐与打趣。
苍狼拼命回想,他想接话,最终只是笑笑。
竞日其实从不需要他接什么话。
年幼时竞日把他抱在膝盖上,给他讲外国童话故事,那时竞日自己也是个少年。所有一切都模糊了:只想起来竞日说的故事里,迷路的孩童用面包屑记号求救,这时候往往会出现啄食面包屑的鸟,孜孜不倦,一路沿着那微小甜蜜的点连成的指南线。
竞日总是地对他笑,好像他的希望不过是他长成一个健康,正常的孩子。
1918年,苍狼十八岁生日前一天,在跑马场骑着马,夕阳余晖里,竞日骑着的他的白马踱在前面,偶尔回过头来看他,阳光为竞日的轮廓镀上一圈淡淡光明。那时他没想过未来,没深究过其中。他和竞日一道,理所当然。
就像他那时对竞日说,祖叔,你不愿意我懂,那我就不懂罢。
他其实心里沸腾着,暗自下决心,他想竞日终有一天能愿意为他懂,而有一天,他也能独当一面,长成一个竞日不再当他是小孩的成年人。
哪里知道那会是他同竞日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他一生中熟稔的许多概念是竞日教会他,始于陪伴,终结于离别。
近二十年的相处,在竞日心里,又是什么呢?
竞日提着一小只行李箱,看到苍狼时停了一下,然后慢慢说:“你是孤鸣家的人,是应当做出一番事业。我也有自己要做的事。”点点头算是打招呼:“再见了,小苍狼。保重。”然后伸手拦了一辆黄包车坐上去。苍狼甚至连“再见”也没说。他叫竞日“祖叔”,心里明白徒劳无功。那只他送他的猫轻盈跟了几步,又折返回来。苍狼站在那里,平白被猫挠了一爪子。
11岁时竞日带他出门,忽如其来的人群将他们冲散。苍狼错失那只握住他的手,被人群推搡着前进,等终于能站着哭泣,忽然听见一个悦耳的声音。
“半天不见,小苍狼变成小花猫了。”
他愣了愣,扑上去抱住竞日的腰,眼泪弄湿竞日昂贵奢侈的衣服:“祖叔,苍狼想在原地等你的。”记事起竞日教他,如果走丢要记得在原地等。
保重吗?
苍狼一米八几的个子,站在原地偏生手足无措。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他和所有人在竞日眼中或许是一样的。
他想叫竞日不要走,你不是要我给你时间吗?为什么就这样走了呢?但这毫无意义,苍狼甚至无法启齿,只能眼睁睁看他走远。一切尘埃落定以后,他蹲下来抱起小猫,满眼泪水,视线模糊,小猫被他箍得吃痛,发出龇牙咧嘴的一声喵。挠了挠他,趁苍狼不备,纵身一跃跑进花丛去了。
猫对于感情要淡的多。竞日曾这样说。当猫跳到他膝盖上,他会抱抱那猫。让它吃饱、玩毛线团。竞日对着猫也是温柔喜爱的样子,而其实他根本不在意猫更喜欢苍狼还是自己。
竞日说的一切都没有错过。
他第一次吻竞日,竞日和他都睁着眼,竞日只是小小吃了一惊。竞日不介意苍狼吻他。后来亲吻成了他们之间的常事。但恐怕在竞日那里,讨要一个吻和讨一颗糖果没有本质区别。
这一次,他心想自己终于懂了——虽然心简直将要炸裂开来。
(七)
1919年,苍狼开始相信他爱的人并不爱他。
1920年,苍狼生活步入正轨。
(八)
说是猫冢,其实只是一个小小土丘。若严格按“丘”的定义,则猫被埋着的这个小小突起远不能这样称呼。乱世一只猫,死后的坟也许比人还齐整一些。
苍狼起身回了书房。点了烟,烟在指间缓慢死去。不小心碰到窗户时,留下的印迹像某种伤痕。他想小猫的坟上应当种一株花草。
苍狼见过太多血、太多彻底死掉的灰烬。战场上的情况特别惨烈,有时候炮火过于近了,苍狼会有几分钟的耳鸣。那时一切像是悬浮起来:白骨,硝烟,战马的残肢和哀鸣,都浮在空中。苍狼不愿意回忆。他是个青年人,有着一些青年人共有的想法。他们更愿意向前看。回忆这些,浑似过了一生,翻来覆去,没有尽头。就像那些耳鸣的时刻,唯有其中血肉淋漓的艳丽色彩才提醒着真实性。
他身上有太多被竞日影响的东西,也许只有岁月能够将这些特质一一剥蚀。猫是其中第一个。
你有见过一个人吗?他喜欢穿的长衫。喜欢拿玉杯喝甜蜜过头的果酒。
这个人养尊处优,这个人矜贵美丽。
苍狼把一生里最坚决的话给他了,也把一生最缠绵的情话说给了他,也许竞日不曾明白这点,也许竞日只是不在意。
苍狼抬步走出书房。他已长成一个成熟英俊的男人。他已经拥有保护谁的能力,大步走路时,甚至衣袂带风。
身后,他的书桌上时髦地压着一块尺寸相当的玻璃,玻璃下压着一张照片,照片不知道被谁翻了过去。烟蒂被揿在玻璃上熄灭,有水渍慢慢隔着玻璃流过去,最终与那点残留的烟灰两不相干。就像爱有时也是一件两不相干的事。
(九)
苍狼没有找人。他只是等人。那是1924年,距离竞日的离开已有五年。他终将忘记竞日,在他把别的一切也都忘了的时候。

END.

【戮史】涸

戮世摩罗X史艳文

全员OOC注意,平行世界,大量私设,小空被控制是装的,煞魔子是猫。一发完。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“当初你在他心田,是明天的明天。”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——阿多尼斯

01

戮世摩罗又一次观察了自己的眼睛。

起初是因为煞魔子,他的上任梁皇无忌养的波斯猫。这猫通体雪白,只除了耳朵上一抹棕色像戴了护耳,一双猫眼又大又圆,一只黄澄澄一只蓝盈盈。戮世摩罗心情好时也偶尔逗弄,煞魔子却不如何喜欢同他玩,只是碍着先是修罗帝国同僚后是上下级的关系勉强忍他,倒是忍不住胡须抖三抖。

那天恰好梁皇无忌和公子开明在场,煞魔子纵身一跃,体态优雅地跳到戮世摩罗面前,其时距离他的鼻尖一拳有余。几分钟的时间里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,戮世摩罗眯起眼,正准备伸手把煞魔子的脖子提起来,这时公子开明却噗嗤笑出声来,像模像样地当起和事佬来,只是话说得倒不如何像样:“哎,大家都是金色的眼睛,有什么过不去的啦。”像极了两只猫对峙,还都是刚断奶的那种,策君暗想,还没来得及把后半句说出口,一人一猫就在那时双双转过头来,向观众露出一金一蓝两只眼睛,公子开明唬了一跳,歪头看看,又蹦蹦跳跳地走了。

戮世摩罗揪起煞魔子往梁皇无忌怀里一放,凉凉扫过对方那一双异瞳,心里不以为然。

那个医他的怪人很喜欢他的眼睛,却嫌他左眼神采暗淡,因此给他戴上了眼罩。戮世摩罗对这种喜好不以为意,却也略略观察了一番自己的眼睛,赤金色的眸子,若说特别则任何色彩的眼珠都可称特别。年幼时倒曾希望自己有一双蓝眼睛,但这样顺藤就将摸出一个天真不堪回首的自己。

怪人送他的眼罩颇为精致,奇形怪状的图案纵横,像是某种神秘图腾,上面缀着若干珠子,有时它们在他脸上摇动,就会带起微小的风。晃在余光里,教他想起有人曾拿着风铃和拨浪鼓等诸如此类的东西在他的床前,童年辰光浸在碧海蓝天,风也温柔,那人做起这种事来也未见得如何局促,但架不住银燕、他的小弟要嗷嗷大哭。

笨蛋。他学会了这个词后若干年后的今日,戮世摩罗嗤笑一声,孩子饿哭的时候拿拨浪鼓来喂确实很高明。

后来他在史艳文面前摘下眼罩,恶意显摆伤口。其实连任何标志半瞎的印记都没有,更没有什么陈年旧痕。那人却用手指虚虚描摹,眼里露出伤痛的表情。他就想,这人真是一如既往。温热温柔的吻落在他的左眼皮上,他心里却笑,伪君子。也这样说出口。他的伤处史艳文坚持一一吻过去,带着疼惜的情绪,好像他们是一对野兽父子,成年野兽为小兽舔舐了的伤口都能够迅速愈合。

黑暗中剧烈的喘息声混合交织,将空气搅得迷离动荡。燥热的电流蔓延扩散,他却猛然推开史艳文,再也忍受不了似的。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肩胛骨上,使得他的心脏都彻底震颤,他肩后刻着的名字分明完好如初,为什么史艳文还有这样充沛又多余的情绪?

等灯火重又亮起来,他看见史艳文身上他留下的青青紫紫的伤痕,史艳文的眼中霖霖沛雨落在湖面,漾起一圈又一圈涟漪。

他扭过头去。

 

02

史艳文有一双极美的眼睛。那时他见到他,就花了许多目光去看他的眼睛。世间最澄澈幽蓝的湖水。七月烈日灼烧,他凑近前去,湖水里就倒映出两个他来。

戮世摩罗眨眨眼睛,无辜冷淡的样子,当时他尚在扮演被帝鬼控制意识的忠诚魔将,心里却想,他大概多少理解了那个怪人的想法——那人颇为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把他的眼睛挖下来。

不过,戮世摩罗觉得自己还没变态到这个程度,他只是觉得史艳文太可恶罢了。可他偏偏有一双蓝眼睛,演绎出的都是世界的褒义词。

他把这事说给史艳文听,漫不经心的语气——事实上成年后他对史艳文说的所有话几乎都是这个语调,游戏人间漫不经心或者轻佻阴沉。

史艳文却露出宽容又心疼的眼神,让他的怒气烧得更加炽烈,又因为找不到宣泄口而徒然灼烧。

戮世摩罗痛恨这双眼睛。

戮世摩罗重新见到史艳文的第一天,就在对方那双蓝眼睛望住他的时候,提刀的手不自觉转了方向。

他本该一刀斩向史艳文。

其时魔世通道打开不久,他随帝鬼进入人世,帝鬼志在征服人世,壮大修罗国度。他作为魔之左手受命于他的上司,前去猎杀史艳文。

他听魔众汇报的关于那人的每一个字,白衣,年轻面容,心里立即勾勒出一个身影,甚至有过难以遏制的兴奋。走到史艳文面前的时候,心里很明白自己现在的模样,苍白冷漠,目不斜视,戮世摩罗既想要那个人回头看他,又不屑于对方的青睐或白眼。谁知史艳文先是警惕,继而疑惑大惊,认出了他。

史艳文说,他当初的意识是由帝鬼种下的,心中的杀戮之意和情绪也因此受到影响,而他会找到治愈他的方法和药材。说着,硬是把他带到了一家客栈——他当然不愿意去正气山庄。

一趟下来,史艳文白衣染红,伤势不轻。

戮世摩罗无声翘起唇角,草木深深,他在黑暗里,眼下绿珠闪动着微弱的光芒。说什么一定要救他,还把这些统统塞给自己,然而他到底要不要这些,史艳文又知道了。他想史艳文明明是正道栋梁,怎么又闲成了这个样子,在他面前还要流露出魔世入侵,

戮世摩罗不耐,又礼貌建议:“你不忍心看么,那就闭上双眼吧。”

说着,真的闭上了眼。叹息响起,有一片阴影笼罩下来,像迅速摇落的飞羽,有一只手轻轻将他额前碎发拨开。

他抱着刀坐在桌边,珠子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圆形的阴影,他倏然睁眼,抬头看人时显出一点天真懵懂意味,清醒过来时脸又马上沉下来,不耐道:“受了这么多伤,你可真是生龙活虎。”

史艳文微笑起来,他笑起来就是谦谦君子的模样,倾身过来用手捏住了他的婴儿肥,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而然。戮世摩罗被他捏得呆呆的,他皱眉:“我不是在关心你。”

史艳文只是笑着附和。

等到晚膳时间,张罗好了一桌饭菜,戮世摩罗抬眼看他,目光平静不发一言,史艳文以为他意识受到帝鬼影响这一点实在匪夷所思,事实上他面对史艳文多有偏见,全然忽略自己之前装的有模有样。史艳文见他没有一点反应,端起碗到他面前——

“史艳文,你爹没当够,还想当妈吗?”

抱着刀起身:“我是脑袋进水才和你在这里。”史艳文没有一点挡道的自觉,湖蓝的眼睛望过来,似恳切似悲伤。

 

03

戮世摩罗不喜欢世间所有穿白衣的人。连带着不喜欢白与黑的组合。

白色是包容的爱,光明,纯洁。

包罗万象的白色。

其实也不能说是他叛逆到了这个程度,说起来,明明是猎人,却露出白兔样的神情,所以史艳文当真令人讨厌。

年少时于酒泉寺洒扫,他问师傅太空世间为何有雪,师傅只故作神秘,并未回答。如今他当然不会再问这类傻问题。

他在魔世曾见过雪。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一种类似雪的东西,纷纷扬扬,弃绝一切生机。

他收了逆神,脚边尸体的残血在雪地蔓延扩散,他却想起史艳文那一身白衣。对方染血的模样是否也与此类同?

鬼使神差地,他用靴子在那纯白无暇上碾了碾。习惯了行走站立战斗待命这些简单的行动,做出这一个动作若是被人看见难免惹眼。无怪公子开明蹦蹦跳跳地跑过来,很用力地一拍他的肩,歪着头问:“你不开心吗?”

戮世摩罗心里挑了挑眉,面上不动声色,他是修罗帝国现任帝尊最可靠的护盾,又怎么会有开心不开心的情绪。

他跟着帝鬼回营,深知身后的落雪不会停歇,会将所有痕迹粗鲁地、不分青红皂白地填埋。

然而似乎也不见得事后多么干净,说来不过是粉饰太平的把戏。

那一袭白衣在眼前静默,他情绪难辨地盯着对方,半晌说好。史艳文,你认不清现实,我就教你看清。

于是竟就此住了两三天。夜间他抱刀不睡,史艳文再不劝他。只是室内烛火熄灭以后,仍有目光追随,挥之不去。第三天时,史艳文告诉他要出门一趟,办完事很快回来,不要回去鬼祭贪魔殿。他说这些话时戮世摩罗闲闲玩着自己的刀,说完以后戮世摩罗站起身来朝外走去,身形一滞,是史艳文来捉他的手,他心里不免恼恨地想,这个人……手心却被塞了一个铃铛样的东西。

那铃铛正被煞魔子追着玩。

梁皇无忌指出他并不懂愛,可不需要的东西又为什么非懂不可呢?这样想着,嗡嗡声都没在意,直到有东西砸到脸上。

他伸手轻易捏住那不长眼的天真虫子,渴求温度,渴求光源,真是可笑死了。

“史狗子,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命这么长。下次看我不把你消灭消灭再消灭!”

帝鬼的爱将正好走过,杀生鬼言恍惚以为那张英俊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,仔细去看,却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。好一尊杀神。杀生鬼言暗暗咋舌,然后才想起来,史狗子的死活和这尊大神有什么关系呢。方才这样想着,忽然有什么东西直冲着自己而来,杀生鬼言心惊肉跳地一躲,手挡得生疼。

 “邪神将,我最近读人间的传奇故事,读到《沉香救母》,哎呀呀,亲情实在是教人感动啊。”

他面无表情地扫了来人一眼,忽然开口;“策君,上班时间说话太多是会扣工资的。”

公子开明本已走出三步,听了这话险些跌跤,又飞快扑到他面前,“邪神将,你果然是会说话的!看在你讨我欢喜的份上,我就再告诉你一件事吧?”神神秘秘地凑近来,“他又在我们大门口逡巡徘徊了喔。”

他任由策君靠近,机械化的眼神瞟过去:“谁?”

“你说呢?”

 

04

鬼祭贪魔殿外下着细雨。风极快,在空中翻滚成浓墨重彩的云层。那人站在雨中,撑着一把无济于事的伞,衣襟被沾湿大半。身边枝影摇曳,树叶在雨水润饰下愈发苍翠。

他止步不前,那人就把伞撑过来,衣袖浮动之间,好似亦有暗香浮动。戮世摩罗下意识去嗅时,却又只剩下湿润尘土的气味。

“史艳文,你来干什么?”

对方笑眯眯地,“艳文是来接你的啊。”

他微微偏过头去,“鬼祭贪魔殿什么时候成了旅游景点,我怎么不知道?”

“你的脸好红,是哪里不舒服吗?”

“史艳文。”

“艳文在这里。”

他忍无可忍,几乎想把尾巴甩到这人脸上,或者在他的笑脸上挠一爪子,虽然他既没有尾巴也没有爪子。

 “你不该来找我。”

 “我是要杀你的人,你不知道吗?”

那时有魔兵向他们奔来,他一转手腕,刀光舞动,魔兵连声音都未来得及发出。

史艳文看着他握刀的手,赞道:“好快的刀。”

他本来已经准备走开,忽然反手挥刀,史艳文出掌应对化解,发现面前的年轻人攻击性很强,却只为脱身似的,冷峻一眼扫过来,头也不回地往回走了。

史艳文追上来:“你这样杀魔兵,没关系吗?”

“我神志不清,有什么关系?”史艳文被他噎了一下,又有魔兵路过时,史艳文却拦住他,将那几个小兵解决了。

戮世摩罗冷眼看着,又转开眼。

纸伞摔在地上,雷声轰然坠落,方才史艳文身边树枝上的叶子被风和雨大力扯落下来,紧接着有更多叶子飞下来,水鬼似的接力,瞬间悉数埋进泥泞的雨水中。

风停,雨止,一切归为平静。

身旁传来那人的声音,不只是喟叹是叹息。

“仗义……”

仗义是他在人世的名字。

史艳文坚持叫他仗义,叫他小空,刻意忽略他那个魔气血腥的名字。史艳文真是可笑,名字不过代号而已,假若有机会让他自我介绍,他一定会这样说:“大家好,我叫戮世摩罗,又名史仗义,你们也可以叫我小空。”多么丰富的选择。

 “跟父亲回去好吗?”

戮世摩罗停下来,忽然凑近了逼视史艳文,两人近得呼吸可闻,他如狼盯住猎物:“你说要补偿我,你又能做到什么地步呢?”

回到客栈的路上戮世摩罗一声不响。

刚关上门,还未开口,将他的头扳过来,用力堵住了他的唇。史艳文瞪大了眼睛。

小空吻得极用力,与其说是吻,不如说是撕咬,仿佛是要把他一一扯碎了咬碎了吞入腹中。血腥味在彼此舌尖迅速扩散。手不自觉抚摸、探寻、拥抱、等待抽筋剥皮、挫骨扬灰。

戮世摩罗猛地推开了他,心里懊恼起来,下意识伸手去抹唇角,余光瞥见喘着气的史艳文,忽然心念一转。

“我不喜欢睡觉。”他忽然开口,眼神捕捉住史艳文,“每一次睡着我都会梦到父亲。”

“我以前被关过很久,关我的屋子很黑,我也睡不着,只除了有一次,”他的嘴角微微翘起,“梦到父亲来救我。”

“可是最后,原来我父亲是要杀我的。”

史艳文黯然,他知道这个孩子吃过很多苦,也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受到不公平的对待,心中痛苦万分,只想在余生抓住一切机会补偿。

看了他几眼,又露出那种分不清是戏弄还是邀请的轻佻表情:“父亲,你陪我睡觉,好吗?”

史艳文闻言后退一步。事情到这个地步,他不可能听不懂儿子是什么意思。小空的一句话却把他钉在原地:“你能为我做到什么地步?”

他总是这么自以为是,说什么自己一力承担,亲手把他丢进去,又说什么补偿。

衣衫落了一地,有人呼吸急切激动,有人长发散落,少年的躯体苍白精瘦,他伸手摘下眼罩。

遥远海洋,有海鸟猎鱼时不及躲过海浪袭击坠入海中,反为鱼食。

戮世摩罗压抑着喘息,语气急转直下:“别来可怜我。”

 “我会杀了你。”他恶狠狠地说,像一只龇牙咧嘴的兽,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。

史艳文却抱住他,轻轻吻上他的左眼,对待什么宝贝似的,而他知道那不过是只视力模糊的废眼罢了。

伤口一一舔舐,当真可以愈合吗?戮世摩罗恍惚了。

那个吻轻柔辗转,像是孩提时亲亲热热温声笑语。

那双手干燥温暖,生着习武之人该有的薄茧,双手合拢时就可以将他捧住、围拢、扼杀。

恍然如梦。

 “梦魇了吗?”史艳文哑着声,不顾自己颈间一圈新鲜的红痕,却伸手摸上他的额头,摸到一点冷汗,被烫到似的却是他,史艳文看看他的反应,倒是很快收回了手,露出一个歉然的微笑。

“抱歉,艳文失礼了。”

他的火气一下子上来,用力推了一把史艳文。一脚踢开房门,走出房间时倒好心地把门带上了。

他知道史艳文每日疲惫奔走是为了什么。

他们之间哪有什么天长地久,他们的天长地久,早在史艳文亲手将他送入魔世的那一刻悉数断送。

他要走的是和史艳文截然不同的路。而这条路注定要与史艳文为敌。史艳文不会赞许,而他亦无需他的赞许。

水火不容,水乳交融,戮世摩罗轻佻恶意地笑起来,眼底毫无笑意,这就是他同史艳文。

出门时,客栈外有人茫然四顾地打量。

白衣,发色有红有黑,长眉拧住。见到他时激动迎上来,又忧心忡忡:“二哥,父亲呢?”

他悠悠回答:“父亲已经被我杀了啊。”

“你……”银燕涨红了脸,四处找那个白色的翩翩身影,“二哥,你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?”

他短促地笑了一下,“小弟,这不是玩笑,二哥提前告诉你。”

“二哥,”银燕恳求,“回来吧,别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。”

他眨眨眼睛:“小弟,大人的事小孩就别管了。”

也不管对方还想说什么,径直转身走了。

 

05

是日,大雨。

戮世摩罗站在雨中,忽然提刀出鞘,他用刀尖在水坑上划过一条细细的直线,那细线几乎是在同时被雨水填埋。

帝鬼把逆神交给他时,他首先触到的是双刃交错的缝隙,他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描摹,仿佛掩藏着巨大裂隙,现在这裂隙仿佛已蔓延到他的心里。或许这裂隙本来就在这里。

梦里曾有人说他将终其一生无法逃脱父亲的阴影,语气是预言还是悲悯难以分辨,那人再次在梦中出现的时候,他再次使出了那套刀法,沉默锋利的,不发一言地将斩落。

而此刻雨滴狠狠摔下来,连同树叶一起不断打碎,他垂眼看那落叶,也有泥点飞溅到他的靴子上,雨水积成大大小小的湖面,游走其上的白云被雨和他的刀击碎又重聚起,他知道雨过天晴时天上的云也将如此,只有那叶子深陷泥泞,狼狈不堪。

所以碧空如洗风和日丽都显得那么虚假。

戮世摩罗感到厌倦,眼底一片猩红。他要做的事一向明确,要走的路一早选好,耗费这许多时间精力去玩温情脉脉的游戏,不过是弱者的姿态。

所有这些都由红色终止。

 

“你还来做什么?爹亲?”

 “小空,我只是想……”

史艳文,却是戮世摩罗扯住了他的袖子。

史艳文一怔,转过身来,他的长发垂落下来,在白衣映衬下如雪中森林,还残留着伤痛的痕迹。微微一笑,将袖子从他的手中抽出,却用手回握。

他挣了一下没能挣脱,沉声道:“我是要还这个给你。”

史艳文笑了一下,没能成功,变成一个惨淡的笑容,戮世摩罗看在眼里,觉得像是打转了许久的羽毛终于落地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,只是那一瞬间很想看看史艳文是什么表情,看到了,却忽然不想再看史艳文,于是快走几步,走到不前不后,对方身边的位置。

交握的手干燥妥帖,他们并肩行走的姿势,与旁的父子并无不同。

 

如果他没有说话。

他望着史艳文,将手坚定地抽出来:“游戏该结束了。”

史艳文浑身一震。

“你每日出门是为了什么,当我不知道吗?”

“史艳文,你真是比我这个少年人都天真。”

“仗义。”

“爹亲,你这是在舍不得我吗?”恶意而讽刺的笑,语气却天真可爱,“不要紧,决战的时候你会来吧?我也会,那时,我们不就又可以见面了吗?”

 

06

他在陌生时空浮沉,耳中轰鸣,四肢百骸如有水流奔涌,想起来却好像不如此刻,

时光如梦,他在炎魔的神识里勉强摭拾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,有时他看到炎魔的回忆,拼起浑浑噩噩的梦,他的心曾被其烧灼过,那些烧伤经年累月,疼痛消失殆尽,潜入深海。干巴巴像是一阵新鲜燃尽了的灰烬,飘到耳朵听进心里时才发现原来是带着点火星子的,轻易就能带出火来。

“仗义……”

 

戮世摩罗猝然惊醒。他离史艳文很近。咫尺之间,横亘着逆神。

他和他那么近,之间却像隔了一层什么,神经拉扯,血雾散开,他看见史艳文难以支撑似的,嘴角染红。那双蓝眼睛沾了水汽。

他挣扎,要把史艳文从身上摔下去,史艳文却拼命抱紧他,那个拥抱那么温暖那么真诚,好像抱住了就不会再放开。

小空大笑起来,几乎笑出眼泪,曾经他多想抱紧这个人,他多么希望这个人能不顾一切地抱住他,再也不放手。

“父亲,你是要与我同归于尽吗?”

“不,你是要先杀了我,再去救大哥。”

他叫做小空,也许太空师傅是给他取错了法号。每一回他暗自贪恋着一点暖意,到头总是枉然成空。

刀下血流如注。

“回忆迷惘杀戮多,往事情仇待如何。爹亲的诗号,是这样念吗?” 少年的嗓音低沉,附耳言语时常叫人错觉深情,他投射出的专注目光和抑扬顿挫为他的发言平添缱绻。而他所作所为却是先割开史艳文的伤口,继而舔吻。这是他充满恶意的趣味,然而时至今日,到底是无趣有趣都难以分辨。

热的是血。鲜血溅到他的脸上,他眨了眨眼。血迹过处几乎烧灼起来。这种鲜红和他的发色一点也不搭,有谁见过糖醋西兰花的呢?或许这个时代还没有西兰花这种食物,不过无关紧要,他喜欢这个颜色,那么动人,那么热切,几乎凝成黑色。

而在史艳文脸上,十分颜色更增三分绮丽。

他恶意而关切地问:“痛吗?”

史艳文并未答话。

父亲,你知道我在魔世被救醒时第一反应是什么吗?

他低声说,是痛。浑身都痛。

脑袋里像有人在打架,我都怀疑再这样下去,我是不是就要痛成白痴了。

那时候我和炎魔抗争,特别厌弃自己,为什么没有爹亲那样的实力,

爹亲在天下风云碑上名列天下第一掌,纯阳掌精湛绝妙,打在身上,真的很疼哪。

他又冒出来那种吊儿郎当没心没肺的语气:“唉,真正是倒霉呢?赌注输完的滋味我是最知道的。”

知了很吵,夏日像是一场巨大而无声的喧哗。小空并未花费太多功夫就把银燕哄睡着了,仔细打量着白衣人,他想,这就是我的父亲吗?他可真好看啊。对方缓缓蹲下来,向他伸出手来。

“我抱抱你,好么?”

史艳文总是做很多选择,然而不管是哪种选择,都没有史仗义。

史艳文一身白衣,妙年洁白。

而十八年岁月里他身着僧衣,他和师兄师父是化外之人,红尘万丈滚滚黄沙却好像都沾到他们的衣上,很久以后小空独自回忆,心里想不出他穿着那灰扑扑的暗黄色衣服,扑到史艳文身上的时候是何种光景?

他的手指穿过史艳文的长发,朦朦胧胧似有清香,那时是茉莉花开的季节。

史艳文问他,小空将来想做什么呢?

史君子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英雄,哪个英雄的孩子不想也做个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的大侠呢?

只是这样说就有点不好意思。

他当时没有回答。

他怀中抱着父亲,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人这样抱过他,史艳文一头秀发宛如幽深的湖水漾开,握在手中又从指缝间流散。

意识被禁锢的岁月里往昔好像无穷无尽,有关父亲的记忆实际少得可怜,但有关父亲的每一个瞬间组成的却是一场浓墨重彩的雪,有光,所以浓墨重彩,就像白花开在阳光下有淡紫色的阴影。

在他翻箱倒柜捞记忆回想的那些日子里,有时他也想一点未来的事,不很多。有一种迷信的说法是愿望万万不能被说出口,因此他只是暗暗地想。炎魔很强,可是父亲也很厉害,

连他也感同身受。烈火噬心,冰火煎熬,没什么不能忍的。他应该忍的,父亲在救他,等父亲杀死炎魔,他就能回去父亲、银燕和大哥的身边。他被关在自己的身体里,话也不能说,实在是寂寞得很。这不是祈愿也并非期盼,是根据事实所做的推断,于情于理都合理。

父亲攻向炎魔幻十郎的时候在想什么呢?他大概能想象出父亲运招时白袖子翻飞如云彩。

“这是小空的身体,你狠得下心下手吗?我要是死了他可是也会死的。”

回答炎魔的只有烈然掌风。

他也习过武,明白那不带迟疑的掌风袭来的满含杀气。

父亲。

史艳文是轻鸿惊羽,是世间最温热洁净的雪,小空拿着记忆钻木取火,等待着那场大雪卷土重来,他却花了很长时间才懂了原来在苍生面前,自己永远是被放弃的那个。

总是这样,牵住他的手,然后又放开。

他不要了,这一点火星子也似的雪,他要亲手毁去。

然后他要活着,活得很好很好。

他还有事要做,没有太多时间给他回忆,由他好好说话。

“这一次,由我来放手了。”

这样说着,俯下身去,权作永诀。他吻住怀中人的左眼。那满眼的湖水被掩在眼皮下,平静里透着死寂,原来吻人的眼睛是这个味道,除了喉咙口涌上来的血腥味,史仗义尝不出滋味,只觉得乏味讨厌。

积雪燃烧殆尽,层云翻卷涌散,史仗义仰头,阳光覆在他苍白年轻的脸上,直直穿透他金色的眸子,而其中情绪千回百转终至陌路。史仗义眨了眨眼,像他重见史艳文时那样,睫毛扑闪,如同雨下垂死的蝴蝶,欲飞不能。

他从帝鬼的身体里掏出鬼玺,放到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中。

……绢写黑诗无限恨,夙兴夜寐枉徒劳。

07

史仗义,或者说戮世摩罗提着他的逆神走出战场。

风拂过他的脸庞,温柔轻巧。

那一袭白衣想必也保持不了颜色了。不,早就被他弄得教血染红了。

他想起那时进入魔世,四面八方的风像薄刃一般刮过来,要不是实在痛得精力不济,他简直要疑心自己的脸是否要被一刀一刀刮没了,身如幼童,却无法发出啼哭,真的很痛,真的很想抱着父亲大哭一场。假如幼时也曾这样哭过的话。通道的时空里连好好流泪也做不到,眼泪从泪腺溢出的一瞬间,就被风吹散了。

说起来他真是庆幸自己当时没有头发。哈。

否则一头乱发糊在脸上,多么狼狈。

哭什么呢?史仗义。他深深呼吸,神色平静。他那只完好的眼睛却也看不清了。

但事实是他小时候并不曾如何哭过,更不要提是在那人面前。酒泉寺里难得见到那一袭白衣,攥着那人的衣摆,只觉得欢喜。

修罗国度的魔众看见那个绿发少年人手执鬼玺缓步走来,一头绿掺黑的发犹如深海的藻类蓬勃涌动,脸蛋变本加厉的冷淡苍白,走在黑暗中的身影同那个夜晚如出一辙。

那个夜晚,史仗义出门时余光瞥见黑暗里史艳文那一身白衣,像极了阴翳覆住的白雪。



END.

千锁重

关于千锁重统一回复一下,谢谢大家的喜欢,抱歉我更的太慢,断的也多。我的本意是尽量不要坑文,但是这篇更新估计会很慢了orz所以大家不用特意等我,再次抱歉~

【千锁重】刻舟(三)

司马弘X楚北捷。OOC概不负责。




楚北捷虽然喝药,病情却是反反复复。他这些天精神算不上太好,也许是皇帝之前松了口,他如今轻易就能睡去,整日里昏昏沉沉的。一连好几天过去状态才好了一些。许是年关越来越近,皇帝来得越来越少,停留的时间亦是一次少过一次,有时过来看一眼,有时候会朝太医发火,有时候看着小宫女端来药却也不如何高兴的样子。只是坐在床边目光沉沉地看着,楚北捷想不注意都难。

他隐约感到皇帝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,或者正面对着某个棘手的问题。

也许是朝廷的事。

多年的习惯使他忍不住用探究的目光去看司马弘。又转念一想,虎符已还,实权被收,还需要我挂心朝堂么?于是最终忍住什么也没问。

这日夜间醒来,左手被什么压住了,却是司马弘的袖子。屋内没有点灯,唯独外头的月光朦胧透入,司马弘在他床边睡着了,手还保持着握住他手的姿势。也许是宫中御寒工作到位,这隆冬之中方寸之间竟也有一丝温暖。

楚北捷茫然看着晋王的脑袋,他尚未完全清醒,睡眼惺忪一时无法分辨对方鬓边银霜是月色是白发,陛下的年纪哪里就该有这些白发了呢?这样想着,竟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,仿佛要亲手摸一摸才能确定。他稍稍挣了一下,皇帝立刻被惊醒,眯了眯眼,注意到自己还握着楚北捷的手,于是放开手,问道:“压到你了吧?”楚北捷几乎同时清醒过来,有些吃力地收回手,不动声色的小幅度动了动,皇帝注意到他的动作,将他手拿过来帮着揉了揉,被楚北捷推开了。

“夜深了,陛下去休息吧。”这些天皇帝并不在此间休息,倒也算清净。

却见司马弘点点头,随即上了床,在他身边躺下。

楚北捷有些气结,忽然被拥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。司马弘抚着他后脑勺的头发:“别动。”有些疲惫似的,“让寡人抱抱你。”

楚北捷恹恹地挣了挣,却被皇帝抱得更紧,有些粗暴地重复:“别动。”

“明日,宫里要设宴。”

楚北捷一怔,反应过来,明天即是除夕了么?

“今年比往年已算迟了。”皇帝仿佛看穿他的想法。

久久无言。

他们两个都知道今年楚北捷是不会再出现了。

不知是不是因为格外留神了一些,第二天果然热闹起来,宫中除夕年年相似,只今年那众多喧嚣都被隔在远方,也许是一道宫墙,也许是两道。

楚北捷安静喝着药,味道并不太好,却也不甚在意。他并不迷恋烟火,不迷恋珍馔佳肴,他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大小宴会上,与皇帝同乐。

此刻他甚至能想象到皇帝朝着文武百官举杯的模样。只是想到皇后和两个皇子已殁,不禁黯然。

那数十杯祝酒过后,才知彼此从来都不知道对方想要的是什么。

年少时皇帝常用些条件诱惑他做些什么或者不做些什么,那时皇帝是言而有信的,更多时候无需他做什么,陛下就将众多珍玩搬到他的殿中府上。

哪怕他无意于这些珠宝珍玩。

楚北捷回过神来,自嘲一笑。如今此种境地,不过是对过去的徒然折损罢了。

也许这十余年,反复认识的唯有君臣二字而已。他甘心恪尽臣子职守,并非好战可这些年从未停过南征北战,楚北捷相信这是他的使命,这是他该还报的恩情。可末了他的陛下却将自己关在宫里,对自己说,他要的只是他楚北捷。

楚北捷饮尽最后一滴,扬手往地上砸了药碗,行动之间又带出一阵铁链声,愈发冷了脸。他实在是厌烦得快要发疯了。

小宫女闻声飞快进了房中,见到床边碎片很是吓了一跳,却也不敢说什么,收拾了又重新回到房中,往桌上一一摆上花样繁多的菜式。楚北捷拒绝了她的喂饭,直到饭菜皆冷,晋王一身酒气,裹挟着烟火气而来。


【晋北】(现代AU)第四年(二)

往狗血的道路一路狂奔。



司马弘太久没听到这两个字,很是愣了会儿神。他眯着眼打量身上的年轻人,越看越觉得不清醒。这是一张应该属于楚北捷的脸,即使四年不见他也知道。但楚北捷怎么可能此时此刻在这里?他的航班没有延误,那么明天下午三点十五左右他才可能抵达J城。

司马弘想不明白,可是本能还在,只想着把人从身上推开了事,醉鬼下手也没了轻重,对方猝不及防就被他推到了地上。

司马弘跌跌撞撞起身,还没走几步,忽然俯身,吐了。

那年轻人手撑着地坐在原地,被折腾得有点懵,看向司马弘,可是对方根本没在看他。默默抬起手看了看,掌心蹭破了点皮,有些沮丧似的。方过去扶住了司马弘。


司马弘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在哪里。熟悉的装潢布局,是他专用的套房没错。房间还暗着,但他很快发现这是由于窗帘拉上了的缘故。紧接着下意识转头看身侧,空无一人,床品也无过分的褶皱。顿时就松了口气。

昨晚他没喝到断片,加上潜意识里一直挂念,此刻记忆片断争相涌来。天知道他从来都没这么后悔没让慕容肃那货再帮着多灌他一点。

记忆里还有一些片断,是他吐了以后对方把他扶到浴室,然后

司马弘拿手捂了捂眼睛,颇有些痛苦。他仍是分不清自己干的那些荒唐事儿到底是不是梦,不管是哪个都令自己头疼。

所幸楚北捷不在面前,房间整洁,这“春梦了无痕”的画风让他略感安慰。也许是溺水的人急于抓住稻草,司马弘下意识地没多想。

找了找手机,竟然就放在床头柜上,拿起来边走边拨号,对方很快接通。

“老板?”

司马弘嗯了一声:“北捷的机票是什么时候?”

“报告老板,是CX845航班,北京时间昨天凌晨三点起飞,香港转机,今天下午三点十四到达L机场。”

司马弘承认这一刻自己正在感激上天垂怜,但他的心还没放下来,只听胡助理又小声补充道:

“不过老板,小楚少爷改签了机票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当他看到客厅里坐着的人时,就明白了。

“少爷他已经回来了。”

那人坐在餐桌边上,正捧着一杯咖啡,由于室内暖气充足,只单穿了一件藏青色羊绒衫,衬得肤色白皙。

楚北捷喝了一小口咖啡,翻动杂志,闻声向司马弘看来。

司马弘当时心里就叹了口气。

楚北捷看到他,立刻站起身来朝他走来:“哥哥。”

司马弘点点头,对他的回归没有一点表示:“怎么又光脚?”

他这个弟弟从小相貌偏秀美,个子却高,四年不见长得更加骨肉亭匀,此刻袖子挽上去露出一截小臂,裤腿上折露出脚掌脚腕,颇有些雪肤皓腕的意思。

楚北捷有点无措,刚要说点什么,司马弘却径直绕过他,走到卫生间洗漱去了。

总裁先生任由电动牙刷工作,心里想了些有的没的,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现在好了,可以确定昨晚的事大半都是真的。最重要的问题不是摸了弟弟的屁股,也不是推开了弟弟。而是他抱着弟弟的时候硬了。这一点也许楚北捷发现了,也许没有,那又如何,他可没忘了在浴室里自己被热气弄得酒性又上来……往事不堪回首……

司马弘往脸上猛泼了几回水,不论如何,他决定出去时和楚北捷好好聊聊。荒唐到了北大西洋,还好不至于不可挽回,勇敢承认错误,把这事揭过。

等他出来时套房里却没了人影。

“北捷?”

没人回应。

司马弘走到楚北捷坐过的位置边上,随手拿起那本摊开的杂志,上书几个醒目大字:“霸道总裁和当红炸子鸡不得不说的二三事”,司马弘扫了几眼,敢情里面的总裁流连娱乐圈名草之间,直到遇见某当红小生才明白什么叫真爱。文章写得有理有据富有感情,贴心地附图数张,还善良地使用了主人公的化名,然而照片之高清,打码之浅,大概只有瞎子才看不出主人公之一是他。






突然矜持.gif

抱歉各位,最近有急事,5.13之后再更新,这之前不用等我。比心~

之前锁掉的车《生烟》

不是更新。就是之前设为我自己可见的那篇重雪(三),大家应该已经看过了。但我觉得不妨单独当独立篇放出来,好歹是辆车?【千锁重】里应该不会再写温泉play。

http://bulaoge.cn/topic.blg?dmn=lzlll&tid=3235574#Content


【千锁重】刻舟(二)

司马弘X楚北捷。OOC概不负责。



是一块镇纸,镂空了一枝梅花,用材则是上品的紫檀木。

十六年了,竟然还在。

说来在皇宫也并非奇闻。这宫中本是如此,最易保存的是死物,最经不起变化的是感情。常常人事已非时,物事却依旧。

十六年前,镇北王十四岁,爱好在闲暇自己雕木头。大多时候是在刻剑,那时他的小跟班楚漠然也得过一把木剑。

陛下不喜他自己摆弄这些刻刀,常常严肃了脸,有时干脆牵了他去兵器库,宫中所藏俱是价值连城的宝贝,刀剑枪戟,各式各样,应有尽有。也不乏镶嵌了珠玉宝石、铸材千金难得的。镇北王那时还未封王,他兴致勃勃地打量新入库的武器,这口刀如何,这柄剑如何。皇帝打趣:“你是第一次来此处么?”楚北捷含着笑意绕视一周,回到陛下面前抬头一笑,比之身畔玉石更为灿然可亲:“陛下英明神武,我大晋兵力强盛,物资充足,这兵器库每回来都有新的入库。”

“你喜欢什么样的,自己拿便是。”

楚北捷摇摇头:“兵器够用就好。”

他握住楚北捷的手:“你以为寡人网罗这些神兵是为了什么?”

楚北捷仰头看他,神情坦然的样子,司马弘却知道他害羞了。

他抽回手,抱拳诚恳道:“陛下,北捷会为陛下开疆拓土,保我大晋安宁。将来为陛下搜集天下藏书古卷。”

皇帝眼眸微深,凝神片刻,最终失笑:“你啊。”

后来镇北王作为将军上了战场,初战大捷,回来时皇帝亲临王府,赠他宝剑。他闲暇愈少,似乎也不再摆弄这些。从前雕刻的那些小玩意也遗落在岁月长河之中。

许是前几日人手调动,哪个新来的宫女恰好翻到此物。于是皇帝的案上,却莫名重得这一块木头。

窗外梅花纷纷,案上梅枝独秀。皇帝把玩着那紫檀木镇纸,那年他在御花园湖畔远远看见一个蓝色身影坐在太湖石上,低头摆弄着什么。悄步近前,使得楚北捷很是吃了一惊。然后他伸手捉住他的手,在他微微睁大眼的注视下轻轻引导他打开合拢的五指。于是便见到这一块镇纸。

他从前的不赞同并没有什么站得住的理由,或许是不认为楚北捷一个王族子弟应当屈尊做这些,或许是不想楚北捷花这些额外的心思气力浪费时间,或许是怕他一个不小心会伤到自己。然而他从来是最信楚北捷能力的那一个,而战场比这更危险千百倍。

其实又是何必。

司马弘将其收入袖中,终是推开了那扇暗门。

甫一进入房中,就看见楚北捷往床下跌去。他四肢被锁链制住,半个身子已悬在空中,双腿相当于被吊了起来,好不狼狈。楚北捷恰好往他这里看了一眼,那一眼神情,竟说不出什么滋味。司马弘一惊,大步往前把他抱回床上。

气氛一时凝固起来。楚北捷神色恹恹,只缩在锦被里,紧紧闭着眼。但他没忍住猛咳了一阵,几乎停不下来。皇帝帮他顺着气,将手掌覆上他的额头,触手滚烫,顿时一惊:“来人,速传太医!”

进来一个小宫女应声,一边哭哭啼啼抹眼泪:“参见陛下,陛下饶命,王爷,王爷……”正是早先那个。

司马弘皱眉,提高音量问道:“这是怎么了?”

小宫女吓得抽抽噎噎,磕磕巴巴地只顾啜泣,一时没顾上回答。

司马弘不耐,又问了一句:“王爷怎么了?”

“是风寒,王爷得了风寒。”

“你们都是死人吗?太医呢?!不是让你传太医了吗?”

“太,太医已来过了,药方已配好,但……但王爷不愿喝药。”

司马弘刚要发作,袖子却被楚北捷扯住了。勉强按捺了语气:“速传胡太医。”

胡太医来时,仔细又把了一遍脉,伏首道:“若只是伤寒倒没什么大碍。只是……”他抬眼看了看司马弘脸色,“王爷心中郁结,若是心病无法缓解,恐怕要恢复会有困难。”

楚北捷自小在宫中长大,机敏善良,很得宫里众人的喜爱拥戴,胡太医年纪不小,也算看着他长大。乍见他腕上铁链,不由得暗暗心惊。

司马弘忽然冷笑一声:“心病,胡太医,你说镇北王患的是什么心病?”

“老臣惶恐……心病虽然可解,而药石罔效,王爷这些时日饮食却已消瘦不少,再不进行医治纾解……恐怕陛下后悔。”

“我大晋堂堂镇北王,又岂会被什么心病击倒。胡太医此言差矣。”他沉着脸道,“你先下去把镇北王的药煎好。”接着下令:“今日相关众人……”

楚北捷在他怀中打断道:“众人无辜,请陛下不要责罚。”但他声音早已哑了。

司马弘看了他一眼,继续道:“今日相关众人,除御林军外都下去领罚吧。”

等房内复归宁静,司马弘用手覆上楚北捷的眼,那睫毛温顺地伏在他手心,可是只有微微颤动,仿佛主人的生命力也如此微薄。

皇帝看起来颇有些疲倦,声音却仍算温柔:“既然一直醒着,就睁眼喝药吧,你一折腾就容易生病,不喝药怎么能好呢?”

将他稍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,用勺子却也灌不进去:“你不喝药,寡人就继续罚他们。”

楚北捷蹙着眉,吃力道:“为这些小事严惩下属,并非明君所为。”

“你当年赠我那方镇纸时,也曾说过要我做个明君。你要做良将,我们君臣二人……”

楚北捷一怔,司马弘突然有些害怕他会如何接话,连忙打断他:“好了。”低下头将额头抵住他的,“你生寡人的气,何必同自己过不去?”

楚北捷不再言语。皇帝抱着他,用唇慢慢去贴他的脸颊,良久道:“你乖乖把身体养好,寡人就把你身上铁链除了,如何?”

皇帝等了一会儿,没听到楚北捷的回答,低头去看他时竟看见楚北捷闭着眼默默淌着眼泪。他的睫毛俱已被打湿了,眼尾泛红,狠狠颤动了几下,吸了吸鼻子:“喝药。”

那一瞬间他突然很不想把药汤递给他,又很想问这句话就这么有效?但他心知肚明,自己正是因为知道楚北捷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,才会提出这样的条件让他答应。其实他大可以提出些别的什么,威胁或者哄骗,但……

司马弘看着楚北捷真的低着头去喝药,有药汁沿着他的唇角下巴流下来,司马弘袖手旁观,楚北捷却最终一口一口喝完了。他的睫毛上还闪着晶莹泪光,皇帝想起来当时暑气未消,蝉声犹在,楚北捷一身青涩,双眼明亮欢喜。

手心里梅影绰约,低头去嗅,只有紫檀的香气。








注:查了一下剧设的时代貌似还没有木质镇纸orz算是一个文章bug