荔枝罗勒蓝

【戮史】涸

戮世摩罗X史艳文

全员OOC注意,平行世界,大量私设,小空被控制是装的,煞魔子是猫。一发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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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当初你在他心田,是明天的明天。”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——阿多尼斯

01

戮世摩罗又一次观察了自己的眼睛。

起初是因为煞魔子,他的上任梁皇无忌养的波斯猫。这猫通体雪白,只除了耳朵上一抹棕色像戴了护耳,一双猫眼又大又圆,一只黄澄澄一只蓝盈盈。戮世摩罗心情好时也偶尔逗弄,煞魔子却不如何喜欢同他玩,只是碍着先是修罗帝国同僚后是上下级的关系勉强忍他,倒是忍不住胡须抖三抖。

那天恰好梁皇无忌和公子开明在场,煞魔子纵身一跃,体态优雅地跳到戮世摩罗面前,其时距离他的鼻尖一拳有余。几分钟的时间里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,戮世摩罗眯起眼,正准备伸手把煞魔子的脖子提起来,这时公子开明却噗嗤笑出声来,像模像样地当起和事佬来,只是话说得倒不如何像样:“哎,大家都是金色的眼睛,有什么过不去的啦。”像极了两只猫对峙,还都是刚断奶的那种,策君暗想,还没来得及把后半句说出口,一人一猫就在那时双双转过头来,向观众露出一金一蓝两只眼睛,公子开明唬了一跳,歪头看看,又蹦蹦跳跳地走了。

戮世摩罗揪起煞魔子往梁皇无忌怀里一放,凉凉扫过对方那一双异瞳,心里不以为然。

那个医他的怪人很喜欢他的眼睛,却嫌他左眼神采暗淡,因此给他戴上了眼罩。戮世摩罗对这种喜好不以为意,却也略略观察了一番自己的眼睛,赤金色的眸子,若说特别则任何色彩的眼珠都可称特别。年幼时倒曾希望自己有一双蓝眼睛,但这样顺藤就将摸出一个天真不堪回首的自己。

怪人送他的眼罩颇为精致,奇形怪状的图案纵横,像是某种神秘图腾,上面缀着若干珠子,有时它们在他脸上摇动,就会带起微小的风。晃在余光里,教他想起有人曾拿着风铃和拨浪鼓等诸如此类的东西在他的床前,童年辰光浸在碧海蓝天,风也温柔,那人做起这种事来也未见得如何局促,但架不住银燕、他的小弟要嗷嗷大哭。

笨蛋。他学会了这个词后若干年后的今日,戮世摩罗嗤笑一声,孩子饿哭的时候拿拨浪鼓来喂确实很高明。

后来他在史艳文面前摘下眼罩,恶意显摆伤口。其实连任何标志半瞎的印记都没有,更没有什么陈年旧痕。那人却用手指虚虚描摹,眼里露出伤痛的表情。他就想,这人真是一如既往。温热温柔的吻落在他的左眼皮上,他心里却笑,伪君子。也这样说出口。他的伤处史艳文坚持一一吻过去,带着疼惜的情绪,好像他们是一对野兽父子,成年野兽为小兽舔舐了的伤口都能够迅速愈合。

黑暗中剧烈的喘息声混合交织,将空气搅得迷离动荡。燥热的电流蔓延扩散,他却猛然推开史艳文,再也忍受不了似的。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肩胛骨上,使得他的心脏都彻底震颤,他肩后刻着的名字分明完好如初,为什么史艳文还有这样充沛又多余的情绪?

等灯火重又亮起来,他看见史艳文身上他留下的青青紫紫的伤痕,史艳文的眼中霖霖沛雨落在湖面,漾起一圈又一圈涟漪。

他扭过头去。

 

02

史艳文有一双极美的眼睛。那时他见到他,就花了许多目光去看他的眼睛。世间最澄澈幽蓝的湖水。七月烈日灼烧,他凑近前去,湖水里就倒映出两个他来。

戮世摩罗眨眨眼睛,无辜冷淡的样子,当时他尚在扮演被帝鬼控制意识的忠诚魔将,心里却想,他大概多少理解了那个怪人的想法——那人颇为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把他的眼睛挖下来。

不过,戮世摩罗觉得自己还没变态到这个程度,他只是觉得史艳文太可恶罢了。可他偏偏有一双蓝眼睛,演绎出的都是世界的褒义词。

他把这事说给史艳文听,漫不经心的语气——事实上成年后他对史艳文说的所有话几乎都是这个语调,游戏人间漫不经心或者轻佻阴沉。

史艳文却露出宽容又心疼的眼神,让他的怒气烧得更加炽烈,又因为找不到宣泄口而徒然灼烧。

戮世摩罗痛恨这双眼睛。

戮世摩罗重新见到史艳文的第一天,就在对方那双蓝眼睛望住他的时候,提刀的手不自觉转了方向。

他本该一刀斩向史艳文。

其时魔世通道打开不久,他随帝鬼进入人世,帝鬼志在征服人世,壮大修罗国度。他作为魔之左手受命于他的上司,前去猎杀史艳文。

他听魔众汇报的关于那人的每一个字,白衣,年轻面容,心里立即勾勒出一个身影,甚至有过难以遏制的兴奋。走到史艳文面前的时候,心里很明白自己现在的模样,苍白冷漠,目不斜视,戮世摩罗既想要那个人回头看他,又不屑于对方的青睐或白眼。谁知史艳文先是警惕,继而疑惑大惊,认出了他。

史艳文说,他当初的意识是由帝鬼种下的,心中的杀戮之意和情绪也因此受到影响,而他会找到治愈他的方法和药材。说着,硬是把他带到了一家客栈——他当然不愿意去正气山庄。

一趟下来,史艳文白衣染红,伤势不轻。

戮世摩罗无声翘起唇角,草木深深,他在黑暗里,眼下绿珠闪动着微弱的光芒。说什么一定要救他,还把这些统统塞给自己,然而他到底要不要这些,史艳文又知道了。他想史艳文明明是正道栋梁,怎么又闲成了这个样子,在他面前还要流露出魔世入侵,

戮世摩罗不耐,又礼貌建议:“你不忍心看么,那就闭上双眼吧。”

说着,真的闭上了眼。叹息响起,有一片阴影笼罩下来,像迅速摇落的飞羽,有一只手轻轻将他额前碎发拨开。

他抱着刀坐在桌边,珠子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圆形的阴影,他倏然睁眼,抬头看人时显出一点天真懵懂意味,清醒过来时脸又马上沉下来,不耐道:“受了这么多伤,你可真是生龙活虎。”

史艳文微笑起来,他笑起来就是谦谦君子的模样,倾身过来用手捏住了他的婴儿肥,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而然。戮世摩罗被他捏得呆呆的,他皱眉:“我不是在关心你。”

史艳文只是笑着附和。

等到晚膳时间,张罗好了一桌饭菜,戮世摩罗抬眼看他,目光平静不发一言,史艳文以为他意识受到帝鬼影响这一点实在匪夷所思,事实上他面对史艳文多有偏见,全然忽略自己之前装的有模有样。史艳文见他没有一点反应,端起碗到他面前——

“史艳文,你爹没当够,还想当妈吗?”

抱着刀起身:“我是脑袋进水才和你在这里。”史艳文没有一点挡道的自觉,湖蓝的眼睛望过来,似恳切似悲伤。

 

03

戮世摩罗不喜欢世间所有穿白衣的人。连带着不喜欢白与黑的组合。

白色是包容的爱,光明,纯洁。

包罗万象的白色。

其实也不能说是他叛逆到了这个程度,说起来,明明是猎人,却露出白兔样的神情,所以史艳文当真令人讨厌。

年少时于酒泉寺洒扫,他问师傅太空世间为何有雪,师傅只故作神秘,并未回答。如今他当然不会再问这类傻问题。

他在魔世曾见过雪。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一种类似雪的东西,纷纷扬扬,弃绝一切生机。

他收了逆神,脚边尸体的残血在雪地蔓延扩散,他却想起史艳文那一身白衣。对方染血的模样是否也与此类同?

鬼使神差地,他用靴子在那纯白无暇上碾了碾。习惯了行走站立战斗待命这些简单的行动,做出这一个动作若是被人看见难免惹眼。无怪公子开明蹦蹦跳跳地跑过来,很用力地一拍他的肩,歪着头问:“你不开心吗?”

戮世摩罗心里挑了挑眉,面上不动声色,他是修罗帝国现任帝尊最可靠的护盾,又怎么会有开心不开心的情绪。

他跟着帝鬼回营,深知身后的落雪不会停歇,会将所有痕迹粗鲁地、不分青红皂白地填埋。

然而似乎也不见得事后多么干净,说来不过是粉饰太平的把戏。

那一袭白衣在眼前静默,他情绪难辨地盯着对方,半晌说好。史艳文,你认不清现实,我就教你看清。

于是竟就此住了两三天。夜间他抱刀不睡,史艳文再不劝他。只是室内烛火熄灭以后,仍有目光追随,挥之不去。第三天时,史艳文告诉他要出门一趟,办完事很快回来,不要回去鬼祭贪魔殿。他说这些话时戮世摩罗闲闲玩着自己的刀,说完以后戮世摩罗站起身来朝外走去,身形一滞,是史艳文来捉他的手,他心里不免恼恨地想,这个人……手心却被塞了一个铃铛样的东西。

那铃铛正被煞魔子追着玩。

梁皇无忌指出他并不懂愛,可不需要的东西又为什么非懂不可呢?这样想着,嗡嗡声都没在意,直到有东西砸到脸上。

他伸手轻易捏住那不长眼的天真虫子,渴求温度,渴求光源,真是可笑死了。

“史狗子,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命这么长。下次看我不把你消灭消灭再消灭!”

帝鬼的爱将正好走过,杀生鬼言恍惚以为那张英俊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,仔细去看,却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。好一尊杀神。杀生鬼言暗暗咋舌,然后才想起来,史狗子的死活和这尊大神有什么关系呢。方才这样想着,忽然有什么东西直冲着自己而来,杀生鬼言心惊肉跳地一躲,手挡得生疼。

 “邪神将,我最近读人间的传奇故事,读到《沉香救母》,哎呀呀,亲情实在是教人感动啊。”

他面无表情地扫了来人一眼,忽然开口;“策君,上班时间说话太多是会扣工资的。”

公子开明本已走出三步,听了这话险些跌跤,又飞快扑到他面前,“邪神将,你果然是会说话的!看在你讨我欢喜的份上,我就再告诉你一件事吧?”神神秘秘地凑近来,“他又在我们大门口逡巡徘徊了喔。”

他任由策君靠近,机械化的眼神瞟过去:“谁?”

“你说呢?”

 

04

鬼祭贪魔殿外下着细雨。风极快,在空中翻滚成浓墨重彩的云层。那人站在雨中,撑着一把无济于事的伞,衣襟被沾湿大半。身边枝影摇曳,树叶在雨水润饰下愈发苍翠。

他止步不前,那人就把伞撑过来,衣袖浮动之间,好似亦有暗香浮动。戮世摩罗下意识去嗅时,却又只剩下湿润尘土的气味。

“史艳文,你来干什么?”

对方笑眯眯地,“艳文是来接你的啊。”

他微微偏过头去,“鬼祭贪魔殿什么时候成了旅游景点,我怎么不知道?”

“你的脸好红,是哪里不舒服吗?”

“史艳文。”

“艳文在这里。”

他忍无可忍,几乎想把尾巴甩到这人脸上,或者在他的笑脸上挠一爪子,虽然他既没有尾巴也没有爪子。

 “你不该来找我。”

 “我是要杀你的人,你不知道吗?”

那时有魔兵向他们奔来,他一转手腕,刀光舞动,魔兵连声音都未来得及发出。

史艳文看着他握刀的手,赞道:“好快的刀。”

他本来已经准备走开,忽然反手挥刀,史艳文出掌应对化解,发现面前的年轻人攻击性很强,却只为脱身似的,冷峻一眼扫过来,头也不回地往回走了。

史艳文追上来:“你这样杀魔兵,没关系吗?”

“我神志不清,有什么关系?”史艳文被他噎了一下,又有魔兵路过时,史艳文却拦住他,将那几个小兵解决了。

戮世摩罗冷眼看着,又转开眼。

纸伞摔在地上,雷声轰然坠落,方才史艳文身边树枝上的叶子被风和雨大力扯落下来,紧接着有更多叶子飞下来,水鬼似的接力,瞬间悉数埋进泥泞的雨水中。

风停,雨止,一切归为平静。

身旁传来那人的声音,不只是喟叹是叹息。

“仗义……”

仗义是他在人世的名字。

史艳文坚持叫他仗义,叫他小空,刻意忽略他那个魔气血腥的名字。史艳文真是可笑,名字不过代号而已,假若有机会让他自我介绍,他一定会这样说:“大家好,我叫戮世摩罗,又名史仗义,你们也可以叫我小空。”多么丰富的选择。

 “跟父亲回去好吗?”

戮世摩罗停下来,忽然凑近了逼视史艳文,两人近得呼吸可闻,他如狼盯住猎物:“你说要补偿我,你又能做到什么地步呢?”

回到客栈的路上戮世摩罗一声不响。

刚关上门,还未开口,将他的头扳过来,用力堵住了他的唇。史艳文瞪大了眼睛。

小空吻得极用力,与其说是吻,不如说是撕咬,仿佛是要把他一一扯碎了咬碎了吞入腹中。血腥味在彼此舌尖迅速扩散。手不自觉抚摸、探寻、拥抱、等待抽筋剥皮、挫骨扬灰。

戮世摩罗猛地推开了他,心里懊恼起来,下意识伸手去抹唇角,余光瞥见喘着气的史艳文,忽然心念一转。

“我不喜欢睡觉。”他忽然开口,眼神捕捉住史艳文,“每一次睡着我都会梦到父亲。”

“我以前被关过很久,关我的屋子很黑,我也睡不着,只除了有一次,”他的嘴角微微翘起,“梦到父亲来救我。”

“可是最后,原来我父亲是要杀我的。”

史艳文黯然,他知道这个孩子吃过很多苦,也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受到不公平的对待,心中痛苦万分,只想在余生抓住一切机会补偿。

看了他几眼,又露出那种分不清是戏弄还是邀请的轻佻表情:“父亲,你陪我睡觉,好吗?”

史艳文闻言后退一步。事情到这个地步,他不可能听不懂儿子是什么意思。小空的一句话却把他钉在原地:“你能为我做到什么地步?”

他总是这么自以为是,说什么自己一力承担,亲手把他丢进去,又说什么补偿。

衣衫落了一地,有人呼吸急切激动,有人长发散落,少年的躯体苍白精瘦,他伸手摘下眼罩。

遥远海洋,有海鸟猎鱼时不及躲过海浪袭击坠入海中,反为鱼食。

戮世摩罗压抑着喘息,语气急转直下:“别来可怜我。”

 “我会杀了你。”他恶狠狠地说,像一只龇牙咧嘴的兽,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。

史艳文却抱住他,轻轻吻上他的左眼,对待什么宝贝似的,而他知道那不过是只视力模糊的废眼罢了。

伤口一一舔舐,当真可以愈合吗?戮世摩罗恍惚了。

那个吻轻柔辗转,像是孩提时亲亲热热温声笑语。

那双手干燥温暖,生着习武之人该有的薄茧,双手合拢时就可以将他捧住、围拢、扼杀。

恍然如梦。

 “梦魇了吗?”史艳文哑着声,不顾自己颈间一圈新鲜的红痕,却伸手摸上他的额头,摸到一点冷汗,被烫到似的却是他,史艳文看看他的反应,倒是很快收回了手,露出一个歉然的微笑。

“抱歉,艳文失礼了。”

他的火气一下子上来,用力推了一把史艳文。一脚踢开房门,走出房间时倒好心地把门带上了。

他知道史艳文每日疲惫奔走是为了什么。

他们之间哪有什么天长地久,他们的天长地久,早在史艳文亲手将他送入魔世的那一刻悉数断送。

他要走的是和史艳文截然不同的路。而这条路注定要与史艳文为敌。史艳文不会赞许,而他亦无需他的赞许。

水火不容,水乳交融,戮世摩罗轻佻恶意地笑起来,眼底毫无笑意,这就是他同史艳文。

出门时,客栈外有人茫然四顾地打量。

白衣,发色有红有黑,长眉拧住。见到他时激动迎上来,又忧心忡忡:“二哥,父亲呢?”

他悠悠回答:“父亲已经被我杀了啊。”

“你……”银燕涨红了脸,四处找那个白色的翩翩身影,“二哥,你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?”

他短促地笑了一下,“小弟,这不是玩笑,二哥提前告诉你。”

“二哥,”银燕恳求,“回来吧,别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。”

他眨眨眼睛:“小弟,大人的事小孩就别管了。”

也不管对方还想说什么,径直转身走了。

 

05

是日,大雨。

戮世摩罗站在雨中,忽然提刀出鞘,他用刀尖在水坑上划过一条细细的直线,那细线几乎是在同时被雨水填埋。

帝鬼把逆神交给他时,他首先触到的是双刃交错的缝隙,他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描摹,仿佛掩藏着巨大裂隙,现在这裂隙仿佛已蔓延到他的心里。或许这裂隙本来就在这里。

梦里曾有人说他将终其一生无法逃脱父亲的阴影,语气是预言还是悲悯难以分辨,那人再次在梦中出现的时候,他再次使出了那套刀法,沉默锋利的,不发一言地将斩落。

而此刻雨滴狠狠摔下来,连同树叶一起不断打碎,他垂眼看那落叶,也有泥点飞溅到他的靴子上,雨水积成大大小小的湖面,游走其上的白云被雨和他的刀击碎又重聚起,他知道雨过天晴时天上的云也将如此,只有那叶子深陷泥泞,狼狈不堪。

所以碧空如洗风和日丽都显得那么虚假。

戮世摩罗感到厌倦,眼底一片猩红。他要做的事一向明确,要走的路一早选好,耗费这许多时间精力去玩温情脉脉的游戏,不过是弱者的姿态。

所有这些都由红色终止。

 

“你还来做什么?爹亲?”

 “小空,我只是想……”

史艳文,却是戮世摩罗扯住了他的袖子。

史艳文一怔,转过身来,他的长发垂落下来,在白衣映衬下如雪中森林,还残留着伤痛的痕迹。微微一笑,将袖子从他的手中抽出,却用手回握。

他挣了一下没能挣脱,沉声道:“我是要还这个给你。”

史艳文笑了一下,没能成功,变成一个惨淡的笑容,戮世摩罗看在眼里,觉得像是打转了许久的羽毛终于落地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,只是那一瞬间很想看看史艳文是什么表情,看到了,却忽然不想再看史艳文,于是快走几步,走到不前不后,对方身边的位置。

交握的手干燥妥帖,他们并肩行走的姿势,与旁的父子并无不同。

 

如果他没有说话。

他望着史艳文,将手坚定地抽出来:“游戏该结束了。”

史艳文浑身一震。

“你每日出门是为了什么,当我不知道吗?”

“史艳文,你真是比我这个少年人都天真。”

“仗义。”

“爹亲,你这是在舍不得我吗?”恶意而讽刺的笑,语气却天真可爱,“不要紧,决战的时候你会来吧?我也会,那时,我们不就又可以见面了吗?”

 

06

他在陌生时空浮沉,耳中轰鸣,四肢百骸如有水流奔涌,想起来却好像不如此刻,

时光如梦,他在炎魔的神识里勉强摭拾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,有时他看到炎魔的回忆,拼起浑浑噩噩的梦,他的心曾被其烧灼过,那些烧伤经年累月,疼痛消失殆尽,潜入深海。干巴巴像是一阵新鲜燃尽了的灰烬,飘到耳朵听进心里时才发现原来是带着点火星子的,轻易就能带出火来。

“仗义……”

 

戮世摩罗猝然惊醒。他离史艳文很近。咫尺之间,横亘着逆神。

他和他那么近,之间却像隔了一层什么,神经拉扯,血雾散开,他看见史艳文难以支撑似的,嘴角染红。那双蓝眼睛沾了水汽。

他挣扎,要把史艳文从身上摔下去,史艳文却拼命抱紧他,那个拥抱那么温暖那么真诚,好像抱住了就不会再放开。

小空大笑起来,几乎笑出眼泪,曾经他多想抱紧这个人,他多么希望这个人能不顾一切地抱住他,再也不放手。

“父亲,你是要与我同归于尽吗?”

“不,你是要先杀了我,再去救大哥。”

他叫做小空,也许太空师傅是给他取错了法号。每一回他暗自贪恋着一点暖意,到头总是枉然成空。

刀下血流如注。

“回忆迷惘杀戮多,往事情仇待如何。爹亲的诗号,是这样念吗?” 少年的嗓音低沉,附耳言语时常叫人错觉深情,他投射出的专注目光和抑扬顿挫为他的发言平添缱绻。而他所作所为却是先割开史艳文的伤口,继而舔吻。这是他充满恶意的趣味,然而时至今日,到底是无趣有趣都难以分辨。

热的是血。鲜血溅到他的脸上,他眨了眨眼。血迹过处几乎烧灼起来。这种鲜红和他的发色一点也不搭,有谁见过糖醋西兰花的呢?或许这个时代还没有西兰花这种食物,不过无关紧要,他喜欢这个颜色,那么动人,那么热切,几乎凝成黑色。

而在史艳文脸上,十分颜色更增三分绮丽。

他恶意而关切地问:“痛吗?”

史艳文并未答话。

父亲,你知道我在魔世被救醒时第一反应是什么吗?

他低声说,是痛。浑身都痛。

脑袋里像有人在打架,我都怀疑再这样下去,我是不是就要痛成白痴了。

那时候我和炎魔抗争,特别厌弃自己,为什么没有爹亲那样的实力,

爹亲在天下风云碑上名列天下第一掌,纯阳掌精湛绝妙,打在身上,真的很疼哪。

他又冒出来那种吊儿郎当没心没肺的语气:“唉,真正是倒霉呢?赌注输完的滋味我是最知道的。”

知了很吵,夏日像是一场巨大而无声的喧哗。小空并未花费太多功夫就把银燕哄睡着了,仔细打量着白衣人,他想,这就是我的父亲吗?他可真好看啊。对方缓缓蹲下来,向他伸出手来。

“我抱抱你,好么?”

史艳文总是做很多选择,然而不管是哪种选择,都没有史仗义。

史艳文一身白衣,妙年洁白。

而十八年岁月里他身着僧衣,他和师兄师父是化外之人,红尘万丈滚滚黄沙却好像都沾到他们的衣上,很久以后小空独自回忆,心里想不出他穿着那灰扑扑的暗黄色衣服,扑到史艳文身上的时候是何种光景?

他的手指穿过史艳文的长发,朦朦胧胧似有清香,那时是茉莉花开的季节。

史艳文问他,小空将来想做什么呢?

史君子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英雄,哪个英雄的孩子不想也做个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的大侠呢?

只是这样说就有点不好意思。

他当时没有回答。

他怀中抱着父亲,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人这样抱过他,史艳文一头秀发宛如幽深的湖水漾开,握在手中又从指缝间流散。

意识被禁锢的岁月里往昔好像无穷无尽,有关父亲的记忆实际少得可怜,但有关父亲的每一个瞬间组成的却是一场浓墨重彩的雪,有光,所以浓墨重彩,就像白花开在阳光下有淡紫色的阴影。

在他翻箱倒柜捞记忆回想的那些日子里,有时他也想一点未来的事,不很多。有一种迷信的说法是愿望万万不能被说出口,因此他只是暗暗地想。炎魔很强,可是父亲也很厉害,

连他也感同身受。烈火噬心,冰火煎熬,没什么不能忍的。他应该忍的,父亲在救他,等父亲杀死炎魔,他就能回去父亲、银燕和大哥的身边。他被关在自己的身体里,话也不能说,实在是寂寞得很。这不是祈愿也并非期盼,是根据事实所做的推断,于情于理都合理。

父亲攻向炎魔幻十郎的时候在想什么呢?他大概能想象出父亲运招时白袖子翻飞如云彩。

“这是小空的身体,你狠得下心下手吗?我要是死了他可是也会死的。”

回答炎魔的只有烈然掌风。

他也习过武,明白那不带迟疑的掌风袭来的满含杀气。

父亲。

史艳文是轻鸿惊羽,是世间最温热洁净的雪,小空拿着记忆钻木取火,等待着那场大雪卷土重来,他却花了很长时间才懂了原来在苍生面前,自己永远是被放弃的那个。

总是这样,牵住他的手,然后又放开。

他不要了,这一点火星子也似的雪,他要亲手毁去。

然后他要活着,活得很好很好。

他还有事要做,没有太多时间给他回忆,由他好好说话。

“这一次,由我来放手了。”

这样说着,俯下身去,权作永诀。他吻住怀中人的左眼。那满眼的湖水被掩在眼皮下,平静里透着死寂,原来吻人的眼睛是这个味道,除了喉咙口涌上来的血腥味,史仗义尝不出滋味,只觉得乏味讨厌。

积雪燃烧殆尽,层云翻卷涌散,史仗义仰头,阳光覆在他苍白年轻的脸上,直直穿透他金色的眸子,而其中情绪千回百转终至陌路。史仗义眨了眨眼,像他重见史艳文时那样,睫毛扑闪,如同雨下垂死的蝴蝶,欲飞不能。

他从帝鬼的身体里掏出鬼玺,放到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中。

……绢写黑诗无限恨,夙兴夜寐枉徒劳。

07

史仗义,或者说戮世摩罗提着他的逆神走出战场。

风拂过他的脸庞,温柔轻巧。

那一袭白衣想必也保持不了颜色了。不,早就被他弄得教血染红了。

他想起那时进入魔世,四面八方的风像薄刃一般刮过来,要不是实在痛得精力不济,他简直要疑心自己的脸是否要被一刀一刀刮没了,身如幼童,却无法发出啼哭,真的很痛,真的很想抱着父亲大哭一场。假如幼时也曾这样哭过的话。通道的时空里连好好流泪也做不到,眼泪从泪腺溢出的一瞬间,就被风吹散了。

说起来他真是庆幸自己当时没有头发。哈。

否则一头乱发糊在脸上,多么狼狈。

哭什么呢?史仗义。他深深呼吸,神色平静。他那只完好的眼睛却也看不清了。

但事实是他小时候并不曾如何哭过,更不要提是在那人面前。酒泉寺里难得见到那一袭白衣,攥着那人的衣摆,只觉得欢喜。

修罗国度的魔众看见那个绿发少年人手执鬼玺缓步走来,一头绿掺黑的发犹如深海的藻类蓬勃涌动,脸蛋变本加厉的冷淡苍白,走在黑暗中的身影同那个夜晚如出一辙。

那个夜晚,史仗义出门时余光瞥见黑暗里史艳文那一身白衣,像极了阴翳覆住的白雪。



EN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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