荔枝罗勒蓝

【苍竞】猫

第四次讲文明树新风活动。
CP:苍越孤鸣X竞日孤鸣。背景tag:民国-乳环-直掰弯(ps失败了的直掰弯应该也算直掰弯吧。撞墙)
OOC。
20170920微调,剧情没变。


(一)
有人说苍狼正在找人。
如果你恰好认识内部人员,他们一定会告诉你这全然是空穴来风,前提是你开口询问。
时值1924年春末,广州黄埔,国民党陆军军官学校剪彩仪式结束后,好事者声称看见一个俊秀男子在抽一支雪茄,实际上那不过小半侧影,吞云吐雾,惊鸿一瞥。过路者凭借那小半张侧脸指认,那是那个苍狼。
苍狼生活习惯良好,从不抽烟,对于烟草此类非必要学习的新式事务并未兴趣尝试。他接管父亲部队下属时很是费了一番功夫,其行事作风与其父亦大为不同。这是个风云涌动,新星旧星迅速更迭湮灭的时代。能人辈出鱼龙混杂,有人还来不及扬名立万,有人的姓名仍停滞于昨日。苍狼无疑是其中幸运的一个。被人看见那种忧郁样子,倒不是因为他不幸。
是猫死了。
苍狼接到电报时,才刚抵达黄埔。
猫已有些年纪,走路已有老态龙钟的样子。猫会跳上苍狼的膝盖,踩着他的大腿,将之当成自己的领地。苍狼有时怕这猫摔坏,会主动把猫抱起来,久而久之猫也习惯了,就踱到苍狼腿边,很有些轻盈优雅的意思,也不叫一声,只静静等着苍狼抱。
苍狼有时忍不住想,真是物似主人形。念头甫一浮现,笑容就消失了。他摸摸猫,心里对猫说:“还是我养你吧。”
猫没有名字,猫就叫猫。是他十九岁时爱情的部分表现。二十岁时苍狼被迫收回了猫。
二十五岁,猫死了。
据说,猫的死毫无征兆,管家看见这猫照常躺在院子里晒太阳,一阵抽搐,就僵直不动了。苍狼那时刚安顿下来,就接到这份电报。过了很久回,把它埋在花园吧。
五月的广州,军事学校落成,掌声雷动。苍狼真心实意鼓掌。仪式后,走在附近简陋花园想起猫的死,一时彷徨。
(二)
他走到窗边,恰好看见流星从窗棱间划过,一瞬熄灭。
伸手去触碰,忘了自己手中尚捻着一支烟。已点燃的烟于是在玻璃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灰黑的圆。苍狼手指灵活翻动,将圆点擦掉。过程中烟灰抖落,掉到地毯上再也分辨不出。燃着的烟是一种征兆,无法挽回的颓势,与这个时代恰好气质相符。然而苍狼仍是不能体会为什么有人能将之作为纸醉金迷的道具。
苍狼不吸烟,应酬往来之际,案上堆叠,无聊时点燃,纸质边缘焦黑色悄然翻卷如同火车外黑色树木迅速倒退。火星微小、坚定持久。其实也可以轻易捻灭。
苍狼有个很长的大名,叫做苍越孤鸣。他的小半生里,用大名称呼他的人甚是寥寥,亲近者唤他苍狼,其他人则用将、帅、督军代替他的名字。
若说些特殊例子,则还有在他小名前擅自加上种种形容词定语的,如“乖苍狼”、“我的小苍狼”,又或者把他名字里的狼改成兔。和蔼亲昵的语气。抑扬顿挫恍如一声叹息。不等苍狼深究,那叹息又像云一样散了。
后来苍狼接触歌剧,音乐将漆黑的观众席整个淹没,才明白那并不能说是叹息,竞日念他名字时更像是咏叹。只是并非赞美,并非歌颂,苍狼曾以为竞日富于感情,只是他表达感情的方式同他个人风格一致:优雅得体。他三岁起跟竞日过生活。十六年里从没见竞日发过一次脾气。竞日语速慢,说话像是抒情,有时表露幽默风趣——这是苍狼后来的体悟,他在面对竞日时总是落于迟钝(竞日称为天真)。说些奇怪的话,或许正是在这种迟钝下,父亲的严厉、时局的动荡竟都无碍那几年成为他一生中最无忧安稳的日子。
这一切,彻底翻覆也只用了半年。
(三)
猫是苍狼送给竞日的礼物。
若问感情的变质时间,精确到分精确到秒,苍狼说不出答案。周遭朋友纷纷谈起恋爱时,苍狼毫无所觉,有时竞日也问他:“苍狼,你不用和朋友去玩吗?”某一天,苍狼最终确定原来自己对竞日是这种感情。
苍狼没见过别人谈恋爱,竞日把他教得单纯而无知。他听从竞日的话,有时和同龄人出去。那时以他的家世,认识的多是贵公子、军阀子嗣,这些人各有各的消遣,也曾把他带到欢场。苍狼置身于十里洋场,坐了一会儿,礼貌告辞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做一些春梦,应该说是特别的春梦。从前也会有生理现象,但梦里的人都是模糊形貌。而现在,他在梦中把人压在身下,那人有着十分光滑柔嫩的肌肤,他不太懂如何动作,只是凭着本能进行。那人好脾气地摸着他的腰侧,安抚似的,又像催促,光滑大腿架到他的腰上。
纠缠,收紧。
苍狼看不清对方的脸,心里清楚那是竞日。醒来时苍狼抹了把脸,以为自己是发疯了。
好一阵子苍狼不敢见竞日。直到那个偷他钱被他抓包的年轻人挠挠头说自己就是忍不住偷钱,因为他就是喜欢钱啊。——苍狼并不相信他的胡扯,但那一刹那心里豁然开朗。回到竞公馆,看见竞日正在阳台晒太阳,竞日俊秀富丽的相貌平和雍容的举止他不是第一次见,却是第一次知道那种感觉叫作心动。
变质与意识是两回事。苍狼没有什么特殊性癖,然而当他最终意识到心中这份悖伦之爱,首先不是惶恐害怕,而是尘埃落定。
苍狼暗暗握住了拳头,开始了他的追求。
竞日生活清闲无忧,苍狼想让他开心。即使他其实不知道竞日真正想要什么,什么才能让他真的欢喜。


“祖叔,你想听戏么?”
竞日瞧见他一脸紧张的样子:“苍狼,我老到这种程度了吗?”
苍狼结巴了:“怎……怎么会?有人送了我两张票,”期待而小心翼翼地,“是二楼雅座,应当不会太累。”
演出时苍狼坐在竞日身边,两人共处一室,苍狼紧张地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。他心里把这当作他与竞日第一次正式约会,虽然台上唱的是《白罗衫》。
竞日转头,看见青年还盯着自己的方向发呆,又把目光转回台上,暗自好笑。
那嘴角眼尾的笑意苍狼看到了。
散场时,苍狼扶着竞日走出剧院,与一个抱着的猫的女孩子擦肩而过,苍狼转过头,与猫眼对视。
一周后苍狼抱来一只猫,虎皮花斑,身上的那点棕色和竞日的虹膜颜色相仿。
竞日低头摸摸小猫,他的手指陷在猫咪雪白的那部分毛发里,苍狼满意了。
过了段时日又弄来一台照相机。飞奔到竞公馆时,他看见他送竞日的猫正在散步,优雅、自由的样子,苍狼心情大好,但他从小被教得内敛礼貌,因此也只是礼貌地把猫抱起来顺了顺毛:“小猫,你等我给祖叔拍完,再给你拍好吗?”却忘了(或者根本没想)猫大可以和竞日一起入镜。
他悄悄学了很久照相,只想把竞日的样子记录下来。只是怕竞日笑他太痴。
找到竞日时他正在后花园,花园里有被精心照料的花卉,如同他本人,矜贵美丽。
“祖叔,我……”
竞日看到他手上的玩意儿,抬起美目慢慢看了他一眼。
苍狼忽然冷静下来。
苍狼觉得自己的脸也许是烧红了的。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实在有些可笑了。竞日虽然长年闭门不出,哪里没见过、用过照相机呢?更悲哀的是,他在竞日面前原来无所遁形,他是在讨好他,追求他,他的方式可以说是拙劣老套,也许别的贵公子追求佳人也不过如此。这种讨好不同于他从小表现的乖巧孝顺,竞日那么聪明,为什么一直不懂?是装作不懂。
苍狼拿着照相机,机器冰冷,指节僵硬,可是不肯放下。
“祖叔,我给你拍照好吗?”
竞日望着他,忽然吩咐他:“苍狼,把渡江卿叫过来。”
“你和我一起拍。”
苍狼看见竞日对他露出一个笑容,他没有听竞日的立刻去叫什么人,而是慢慢走过去,吻住了对方。
竞日站在那里,没有推开苍狼,他的唇有微微的甜。一种真切的甜。
(四)
到了竞日三十五岁生辰,竟也已是大半年以后。夜间照例没有大办宴席,只联系了些家眷朋友一起吃了顿饭。众人离开后,他陪竞日在起居室拆礼物。开春的温度,竞日穿了一件加厚长衫,领子上缀了一圈毛。竞日半陷在沙发里,白狐领子堪堪遮住小半张脸,倚在法兰西进口的沙发上,拆了一会儿礼物,人已现出些疲态。苍狼看他,忽然想吻他,说话时却是劝他:“今日拆这些也够了,我先扶您去休息吧。”竞日面上流露出阑珊之意,但也应许。还没起身时忽然又来了兴致:“那是温皇的贺礼么?”苍狼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见到一个蓝色包装的礼盒,顿时想起先前温皇来时自己恰好在一旁,将礼物交给管家时扫过自己的那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苍狼心想温皇不至于做什么不得体的事情出来,答道:“应当是的。”
竞日挑了挑眉:“哈,不知温皇给我带了什么。”温和指使,“苍狼,请你替我拿过来看看。”
苍狼向来不让竞日消耗太多气力,因此建议道:“祖叔,不如我来帮你拆吧。”
竞日温和笑了笑;“麻烦你了。”——竞日教他礼貌,也这样彬彬有礼地对他。
苍狼将礼物拿了,竞日给他让出空位,坐到竞日身边,拿铁尺将包装细细裁开了,里面是一个靛蓝色的盒子,不用费力就能打开:两枚小花,黄金制。做成小环的样子,半圈光滑平整,似是扣锁之类的小机关,另半圈上缀有极精致的花纹,底下挂一个微型铃铛样的东西。成色极好,只是看着有些年代,像古董。
那时竞日是什么反应?竞日露出一个笑容,苍狼不知怎么读出些咬牙切齿的意味,
又见他撇开眼神,云淡风轻道:“哈,方才没有多敬温皇几杯,可惜了。”
竞日欺他单纯,眼里闪着戏谑的光,却悠然叹气:“我的小苍狼啊,这些你不懂也是好事。”
苍狼忍不住辩驳:“我已经不小了……”
竞日转头看他,凝眸细细打量了他一番,苍狼被他看得莫名有些不好意思,同时意识里也跟着竞日审视自己。竞日俊秀雍容,一双眼似明月似秋水,但那一刻落在自己身上,仿佛二月柳叶,片片温柔。再看时竞日已垂了眼,长睫毛在眼下投映一小片阴影,更显他五官精致。苍狼心想,今夜他真是喝了不多不少的酒(他替竞日挡了不少),小声说:“我知道那是什么……”
竞日的笑容僵住了。
有一瞬间,两人能清楚感到有一种尴尬暧昧的气氛迅速扩散开来。
苍狼去握他的手,肢体接触的瞬间,手就不想再拿下来。
然后是吻,苍狼的吻总是轻轻的、温柔的,但这次不同。他的吻几乎是急切的、躁动的,他拥住竞日,箭在弦上,手在摸索着解竞日的衣扣,却被竞日按住。
竞日被他吻得有些呼吸不稳,慢慢说:“苍狼。”是一种拒绝的语气。
“我喜欢您……祖叔也喜欢苍狼吧。”他语气有些难过,“为什么不可以呢?”
“苍狼,你还小。”
“恋人之间不能做这种事吗?祖叔,我喜欢您,我想和您做这件事。”
竞日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,过了一会儿说:“是我疏忽了。”
苍狼见到他眉宇间一点倦意:“明天,你先回你父亲那里住一阵吧。”
“祖叔。”
“乖。”说着咳嗽起来,苍狼还是不忍心了,坚持把他扶到房里:“您好好休息。”
走出竞日房间穿过客厅时,他被地上一抹蓝色吸引住目光。低头看发现是温皇的礼物,想来是行走时被带翻在地。
宴席后的竞公馆安静空旷,苍狼蹲下身时血液一拥而上,聚集充塞于指尖。
竞日出身富贵,日子过得清闲悠然,与世无争无欲无求,他在竞公馆住了近三十年,而三十年中这里的常客除了苍狼千雪几乎没有别的人。竞日当然也有些结交的人,但没有恋人关系。
竞日在他肩头的呼吸缱绻温柔,廊中风相较于体温要冰冷许多,苍狼被吹得有些发麻。
(四)
竞日不知道的是,苍狼其实也没有回家。
4月时竞日生了一场病,温皇都去看过他,当然是被千雪委托的,唯独没有苍狼。
苍狼没去看竞日,倒不是他赌气,他离开竞公馆后便投身于另一片天地,忙的昏天黑地,家里当然也无人知道他在干什么。那天下午竞日慢慢喝了药,有人轻轻推门而入,探病者比病人更见消瘦。
一九一九年,北京爆发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。之后,全国各地学生工人纷纷响应。
他在路边遇到温皇,温皇叫住他,需要我打电话通知你叔叔和……祖叔吗?
苍狼一怔,当时并未明白他为何会这样说。摇摇头,谢谢前辈了。

告别以后又向前走。——也不得不向前,他知道温皇一定在看他。
到了活动当天,苍狼行走在众人之间,学生们举着自制的牌子呐喊游行,他在人潮中行进,回过头时看见竞日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外,怀里抱着小猫。
他至今都不知道竞日那天为什么会去。
竞日站在几步之外,难得没说什么话。只是拿那双猫一样的眼睛瞧着他。猫窝在他的怀中,被人声闹得很不耐烦的样子。
苍狼不怕危险,也不愿意就此罢手。他没法停下来,除非离开队伍,于是放慢步子,两人对视一会儿,苍狼对着竞日坚定摇摇头,又随身边人向前。竞日竟然就抱着猫跟他们走了一路,他虽然走在人群边缘,还是被推推搡搡。有时苍狼转头看他,看见有军人的枪口险些刮到竞日——虽然他们走来也是被枪和茅“护送”了一路。
结束后苍狼立刻往回走,泰半青年人涌聚于此,在他周围形成无数细小河流,等他匆匆涉水渡河走到竞日身边,形容已是狼狈。竞日见他来了,叹息一声,抱着猫回转,苍狼默默跟在他身侧,替他挡开拥挤行人,没敢牵他的手。
竞日没有直接把他带回家,拐入了一家咖啡馆。小猫跳到他膝盖上,竞日招呼侍应生:“请来两杯冷萃。”
“祖叔,我不用……”
咖啡摆在面前,一杯纹丝未动,一杯剩了一半。苍狼苦得皱眉,冰块触到嘴唇,有些刀片的威胁意味。
竞日慢慢摸着猫,慢慢开口,说出的第一句话是:“社会要带动政治进行革^命,牺牲大,进趋难。”
(五)
苍狼推门而入时,竞日正在书桌前握着毛笔慢慢写着字,额角沁出一点汗来。猫懒懒趴在他脚下,身后书架书脊排列整齐,竞日的书都照料得当,但房中仍有些旧书特有的灰尘味。
竞日写字时不喜欢被打扰,要么退出去关门,要么像往常一样静静坐下来,苍狼选择了抱住他。
“您并不爱我吧。”
竞日轻微颤了一下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温和地说:“苍狼,你这样,我就写不成字了。” 苍狼固执地握住他的手,好像要从他眼中看出什么端倪,最后失望地放开手,事实上他的固执和沉默都不带有攻击性,他站起身:“祖叔,你不愿意我懂,那我就不懂罢。”
 “我来,是为了和您暂时告别。”
“我很早就已经想好了,国家危难,纵然革^命牺牲大进趋难,但还是不得不去做。”
竞日放下笔,静静凝视苍狼,最后说:“小苍狼也长大了。”仍是那种咏叹似的语气。他的脸上像是露出一丝岁月不能追回的不忍,然而,竞日的表情永远是难以捉摸的,有时见他笑意盈盈,却也难以测量他的快乐。苍狼看着他的脸,突然感到心痛,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心痛,是为他说这句感慨,还是为了别的什么。
最后他推开门,听见竞日在身后说:“给我一些时间吧。”
从竞日房间走出竞公馆需要三百步,他知道竞日在看他,他忍住了没有回头。
(六)
竞公馆被炸毁的那天,苍狼正在开会。巨大的声响悬于城市上空,飞机掠过。
他赶到时已彻底成了废墟,虽然竞公馆并非空袭的目标。好在空袭时人都已撤了出来。还有猫。
那天晚上他梦见竞日。
微蜷的发,一双美目,修长而微微上扬的眉,他盯了对方很久,心情一时激荡一时滞涩。
竞日看他满头大汗,做噩梦了?
苍狼狠狠抱住竞日,额头抵在对方肩窝,静静靠了一会儿,闷闷道,我那天来看你,其实不是因为你病了。我不知道你病了。他歉疚地说,而是前一天夜里我梦到,我朝你开枪了。
竞日慢慢抚着他的背脊,他觉得有些火在竞日的指下沿骨骼逆行而上,烧着无数血管。混沌意识中,有什么东西一一炸裂、爆破,秘密无声进行。他攥住竞日的手,那双手有着养尊处优式的柔软。他觉得那蓝色的火焰也烧上了竞日的眼眸,然后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睛倒影。
竞日说:“是吗?那你瞄准了吗?”
苍狼霍然睁眼,意识抽离,声带清醒,一手心冷汗。门外传来低低的呜咽,苍狼赤脚下床,打开门,发现是猫。
从那天起猫就和他一起。
竞日曾抱着猫告诉苍狼,说从前抱着年幼的他和这感觉很像。小小生命,竞日自陈觉得自己抱着的是一只幼兔而非一个人类孩童。
说话时,慢吞吞的,无异于往常的诙谐与打趣。
苍狼拼命回想,他想接话,最终只是笑笑。
竞日其实从不需要他接什么话。
年幼时竞日把他抱在膝盖上,给他讲外国童话故事,那时竞日自己也是个少年。所有一切都模糊了:只想起来竞日说的故事里,迷路的孩童用面包屑记号求救,这时候往往会出现啄食面包屑的鸟,孜孜不倦,一路沿着那微小甜蜜的点连成的指南线。

可是,等他成为觅食的鸟,那线却早就断了。面包屑根本没有通往尽头。
竞日总是地对他笑,待他也温柔,同别人的长辈一样,好像他的希望不过是他长成一个健康,正常的孩子。
1918年,苍狼十八岁生日前一天,在跑马场骑着马,夕阳余晖里,竞日骑着的他的白马踱在前面,偶尔回过头来看他,阳光为竞日的轮廓镀上一圈淡淡光明。那时他没想过未来,没深究过其中。他和竞日一道,理所当然。
就像他那时对竞日说,祖叔,你不愿意我懂,那我就不懂罢。
他其实心里沸腾着,暗自下决心,他想竞日终有一天能愿意为他懂,而有一天,他也能独当一面,长成一个竞日不再当他是小孩的成年人。
哪里知道那会是他同竞日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他一生中熟稔的许多概念是竞日教会他,始于陪伴,终结于离别。
近二十年的相处,在竞日心里,又是什么呢?
竞日提着一小只行李箱,看到苍狼时停了一下,然后慢慢说:“你是孤鸣家的人,是应当做出一番事业。我也有自己要做的事。”点点头算是打招呼:“再见了,小苍狼。保重。”然后伸手拦了一辆黄包车坐上去。苍狼甚至连“再见”也没说。他叫竞日“祖叔”,心里明白徒劳无功。那只他送他的猫轻盈跟了几步,又折返回来。苍狼站在那里,平白被猫挠了一爪子。
11岁时竞日带他出门,忽如其来的人群将他们冲散。苍狼错失那只握住他的手,被人群推搡着前进,等终于能站着哭泣,忽然听见一个悦耳的声音。
“半天不见,小苍狼变成小花猫了。”
他愣了愣,扑上去抱住竞日的腰,眼泪弄湿竞日昂贵奢侈的衣服:“祖叔,苍狼想在原地等你的。”记事起竞日教他,如果走丢要记得在原地等。
——在原地,祖叔就会回来吗?
——那是自然的,小苍狼。

苍狼一米八几的个子,站在原地偏生手足无措。那一瞬间他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明白竞日的孤独。可是他终究无法介入无法稍缓无法宽慰竞日的孤独——他和所有人在竞日眼中或许是一样的。
他想叫竞日不要走,你不是要我给你时间吗?为什么就这样走了呢?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,想到竞日要是回头就会看到自己的狼狈样子,于是又不知道怎么希望才好。但这毫无意义,苍狼甚至无法启齿,只能眼睁睁看他走远。一切尘埃落定以后,他蹲下来抱起小猫,满眼泪水,视线模糊,小猫被他箍得吃痛,发出龇牙咧嘴的一声喵。挠了挠他,趁苍狼不备,纵身一跃跑进花丛去了。
猫对于感情要淡的多。竞日曾这样说。当猫跳到他膝盖上,他会抱抱那猫。让它吃饱、玩毛线团。竞日对着猫也是温柔喜爱的样子,而其实他根本不在意猫更喜欢苍狼还是自己。
竞日说的一切都没有错过。
他第一次吻竞日,竞日和他都睁着眼,竞日只是小小吃了一惊。竞日不介意苍狼吻他。后来亲吻成了他们之间的常事。但恐怕在竞日那里,讨要一个吻和讨一颗糖果没有本质区别。
这一次,他心想自己终于懂了——虽然心简直将要炸裂开来。
(七)
1919年,苍狼开始相信他爱的人并不爱他。
1920年,苍狼生活步入正轨。
(八)
说是猫冢,其实只是一个小小土丘。若严格按“丘”的定义,则猫被埋着的这个小小突起远不能这样称呼。乱世一只猫,死后的坟也许比人还齐整一些。
苍狼起身回了书房。点了烟,烟在指间缓慢死去。不小心碰到窗户时,留下的印迹像某种伤痕。他想小猫的坟上应当种一株花草。
苍狼见过太多血、太多彻底死掉的灰烬。战场上的情况特别惨烈,有时候炮火过于近了,苍狼会有几分钟的耳鸣。那时一切像是悬浮起来:白骨,硝烟,战马的残肢和哀鸣,都浮在空中。苍狼不愿意回忆。他是个青年人,有着一些青年人共有的想法。他们更愿意向前看。回忆这些,浑似过了一生,翻来覆去,没有尽头。就像那些耳鸣的时刻,唯有其中血肉淋漓的艳丽色彩才提醒着真实性。
他身上有太多被竞日影响的东西,也许只有岁月能够将这些特质一一剥蚀。猫是其中第一个。
你有见过一个人吗?他喜欢穿的长衫。喜欢拿玉杯喝甜蜜过头的果酒。
这个人养尊处优,这个人矜贵美丽。
苍狼把一生里最坚决的话给他了,也把一生最缠绵的情话说给了他,也许竞日不曾明白这点,也许竞日只是不在意。
苍狼抬步走出书房。他已长成一个成熟英俊的男人。他已经拥有保护谁的能力,大步走路时,甚至衣袂带风。
身后,他的书桌上时髦地压着一块尺寸相当的玻璃,玻璃下压着一张照片,照片不知道被谁翻了过去。烟蒂被揿在玻璃上熄灭,有水渍慢慢隔着玻璃流过去,最终与那点残留的烟灰两不相干。就像爱有时也是一件两不相干的事。
(九)
苍狼没有找人。他只是等人。那是1924年,距离竞日的离开已有五年。他终将忘记竞日,在他把别的一切也都忘了的时候。

EN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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